霍索修斯刚想询问，剧痛在颈部袭来，他下意识摸向脖子。

他的意志属于自己，他没有被奥伦操纵。

主仆咒印解除了。

霍索修斯无比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的目光如水一般，月光衬得他的脸颊带着红晕。

奥伦用他一生中最温柔的语气说：“霍索修斯，你自由了。”

数不清的俗套的生日礼物里，他万万没想到奥伦会送他这个。

“我说的自由，不只是解除咒印——你可以走了。”

霍索修斯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周围的守卫被我撤走，他们以为我们在庆祝，全部放松警惕。霍索修斯，你沿着那条小路走，”奥伦在空中比划出一条小蛇，“就可以离开王宫。

“至于幻术的封锁，我刚刚解除咒印有点累了，等你离开王宫，我就替你解开。我劝你最好不要去偏殿找你弟弟，那儿戒备森严，被发现你就跑不掉了。”

奥伦的眼睛如此明亮，他笑着说：“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很痛苦，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做园丁也好，去北方继续背负你的责任也好。

“我的王子殿下，祝你自由，祝你幸福。”

霍索修斯被他一连串的话语惊讶得一直在原地。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

奥伦已然背过身去，他不想看到霍索修斯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

他的语气增添一丝冷漠，“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赶紧走吧。也许晚一秒钟，我就后悔了。”

奥伦仰头看着血红的月亮。

前所未有的悲壮感充斥着他的心头。

霍索修斯那么在乎亲人，等他恢复原本的幻术，满怀期待地来到偏殿，就会发现他的弟弟是假的，他会憎恨自己无情的欺骗。

可奥伦不愿考虑以后，这个夜晚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归还霍索修斯自由。

奥伦倔强地仰起脸，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百害无一利的事。即使这样，他也要保持胜利者的姿态。

童年的夕阳之下，他来到龙场捡拾火龙的骸骨，橙红的残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

他告诉自己，海登不愿意给他一条火龙，他就凭借那些骨头，研究出一个特殊的培育方式。他一定可以做到的，他捡起的尸体那么美丽，龙蛋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他的一生都在固执地做着错误的事。

霍索修斯站起身，他走下台阶。

晚风悠扬，奥伦抱着双膝，埋着脑袋，与身后宏伟的建筑相比，他瘦削的背影像一颗可怜的圆点。

霍索修斯其实很想告诉奥伦，在冰族，他的生日也不得自由，所有的仪式需要听从父王和大臣的安排，他则扮演快乐的主角。

远方是不能到达的地方，自由是枷锁之下的风光。

奥伦又听见脚步声。

那不是远离他的声音，是靠近他的。

男人从身后抱住他，冰凉的气息向他涌来，像无穷无尽的天蓝的海水，却涌动着阳光照射过的暖意。

“我不走。小伦，我说过，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家。”

奥伦垂下闪烁亮光的眸子，他看见周围千万朵冰原铃兰绽放，月光为花瓣披上绯红，他仿佛置身梦幻的雪原之中。霍索修斯用幻术凝结了它们。

霍索修斯采下一把冰原铃兰，将花束递到奥伦怀中。

“小伦，冰原铃兰的花语是‘永恒的陪伴’，这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奥伦愣神地看着翻涌的花海。风一吹，所有的铃兰都在轻轻晃动，绯色的浪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

霍索修斯的话语铿锵而温柔，“自从有了撒奇以后，我从未想过离开你。今后，我也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直到死亡的降临。”

奥伦终于对霍索修斯的话语有了反应。他迅速抬起头，吻上男人冰凉的唇角。

霍索修斯也很主动地回应，凌乱的喘息交缠。

“小伦，你刚刚说，下人都被调走了？”

“嗯。”

奥伦仰面躺在花丛里，红光在他的锁骨摇晃，细碎的洁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莹润肌肤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霍索修斯的脸庞，顺着颧骨一路往下。

千千万万朵铃兰摇曳，奥伦的意识在萦绕的花香中越飘越远。

奥伦再次醒来是后半夜，身侧的男人睡下了。窗外的血月看不见，夜色中带着黑沉。

奥伦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学习主仆咒印的知识，后面自己精进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道咒印。

自己的幻术真的到了会随便引起咒印的地步吗？自己居然毫无知觉？

不。

不，不。

主仆咒印会发作，还有另一个可能——被控制方试图突破它的束缚。是最近，或者从更早延续到最近。

“自从有了撒奇以后，我从未想过离开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霍索修斯，你在撒谎啊。

奥伦又想起童年的那条黑蛇。

他没有告诉霍索修斯故事的后半部分。

奥伦心爱的宠物冲着海登摇晃尾巴，他觉得自己遭受了巨大的背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黑蛇剁成了肉块。

要怎么处理黑蛇的尸体才好？

将它埋入漆黑的土层，蚂蚁、蛆虫会啃食它的残躯。

不，那是他的宠物啊，自己和它说过那么多悄悄话，千辛万苦地将它养大，最后它的一切居然要归于虫豸吗。

年幼的奥伦脸上溅满黑蛇的血液，他的红眸跃动疯狂的光芒。他用鲜血淋漓的手拿起一块模糊的蛇肉，狠狠吞咽下去。

好甜，不愧是他养的蛇！

奥伦舔舔嘴角，他一点不剩地吃掉了宠物的尸体，连着那些难以咀嚼的脊骨，统统咽入腹中。

满足感涌上心头，他彻底拥有了心爱的宠物，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体的，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分开！

自己真是宽容大方，即使这条黑蛇背叛他，他还是大度地原谅了它，赐予它如此殊荣。

奥伦去看霍索修斯的侧脸，男人睡得很沉，发出轻柔的呼吸。

奥伦伸出手，按在霍索修斯的脖颈上。

主仆咒印只能缔结一次，自己没有办法完全控制霍索修斯了。

他必须杀掉这个可能的叛徒，杀掉威胁他王位的存在。

他要吃掉霍索修斯的尸体，人类的尸体吃起来好麻烦，而且自己想和霍索修斯的尸体继续玩过家家游戏。

但无论怎么样，他一定会吃掉霍索修斯的心脏——霍索修斯爱他，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啊！

既然这个狠心的男人从心灵上背叛自己，那么自己就和他的肉|体共存。

这才是真正的占有，这才是他崇尚的尸体美学。

他应该喜欢一具对他百依百顺的尸体，而不是一个会反抗自己的、活生生的人。

现在就杀了他，凝结火刃，贯穿他的脖颈，让这个男人永永远远属于自己！

漫长的时间度过，奥伦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的动作那么轻柔，根本没有吵醒沉睡的男人。

黎明的尾声，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再过半小时，霍索修斯就会起床。

奥伦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慢慢收回手。

时间尚早，或许还能做一场美梦。

……谎言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