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为了这个计划才把自己将死的消息告诉我吗?”
海德默不作声。
“说话啊!琉塞斯!”沃尔夫的怒吼使得房间都震颤了一下。
永远都是这样,他单方面的感情永远得不到海德一声简单的回应。
“你就连自己的死也要算计吗!”沃尔夫的声音仿佛带着哭腔,但海德仔细看去,他的眼睛确实是干涩的。
好像那太阳般的眼睛正在燃烧,热度将眼中残留的湿意都蒸发了。
“我不会同意那种愚蠢的做法的,为什么要给一个好人泼上污水,为什么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恶魔,我绝不允许……”沃尔夫一把揪住了海德的领子。
他只是看上去气势汹汹,实际使用的力气并不大——也可能他已经慌得使不出力气了——海德轻易就将他的手挥了下来,却又被他一把抓住、
这次海德不再理会,只是用那一如既往,温和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说道:“是的,你不会允许这种不正确的事情——除非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
海德没有用那些计划、王位的大道理,他深知如何杀人诛心,他的威胁非常简单轻巧。
用一个沃尔夫非常珍视、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作为威胁。
这轻飘飘的话语重若千钧,狠狠压在了沃尔夫胸口。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困兽般愤怒又绝望的呜咽。
“这是我的死亡,我想把它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所以……别拒绝我,沃尔夫。”
海德望着虚空的一点,声音越发轻柔,就像是传说中在海面诱惑旅人的塞壬。
沃尔夫从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的人,像是看着一头不可名状的怪物。
坚毅勇敢的骑士忍不住浑身颤抖。
疯子。
“哈,你以为我听了你的话,就会乖乖地说好,然后放你去做你想做的吗?”沃尔夫压低了声音,就像是野兽的咆哮一般,“做梦!”
他的大手扣住了海德的脖子,渐渐用力,维持在一个使人呼吸困难却又不会掐死人的力道上:“在你这样欺骗我、隐瞒我、伤害我之后,希望我还听你的话吗?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有心吗,海德?”
求生的本能让海德加重了呼吸,但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你又以什么立场阻止我呢,沃尔夫?”
“哈哈,听话?不,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要闭嘴在一边看着就行。”
这不合时宜的笑容显得如此怪异,沃尔夫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但是海德没有停止说话:“……咳,你是我的谁,就来让我不要死呢?就来阻止我的计划?还是你那满腔无处抒发的正义感?那我劝你转身,门外有得是人给你救。”
海德狠狠一拳打在了沃尔夫脸上:“松开,我快不能呼吸了。”
沃尔夫侧过脸,他的眼底升腾起噬人的凶光,令人望而生畏。
但海德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温和又讽刺地笑着。
出乎意料,沃尔夫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却异常平静:“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我的立场?希望保持现状的人是你,是你不愿意也不需要更进一步,所以我听你的待在原地。反正你就在眼前,我伸出手就能触碰,迈开腿就能靠近,没有那些虚名也无所谓,我还等得起……”
沃尔夫一手掐着海德的脖子不让他动弹,另一边则不断拉近两人的距离。
看着被他笼罩在身下的人因为领地被冒犯而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他冷笑一声,不再体恤,反而进一步上前逼迫。
他凑近到海德的耳边,以那样缠绵的姿势在他耳边低语:“可我从没想过你会消失。”
海德轻颤了一下。
沃尔夫似乎察觉到了,他轻笑一声,松开了牢牢扣着海德脖子的手。
那只刚才还粗暴的大手现在又温柔地抚摸着海德柔顺细软的黑发,他的嘴唇依旧贴着海德的耳侧:“我不会听你的。你不光想死,你还想被泼满污水死去,丑陋地、卑劣地、悲惨地死去?你最后还想我点头答应这件事?”
言罢,沃尔夫发出了不成语调的嘶哑笑声。
在他刺耳的笑声中,海德叹气道:“……不过是名声罢了,没什么的。”
他推了推沃尔夫,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毫不费力就推开了他。
沃尔夫低头注视着海德的脸,两人视线交汇,却终究是无法互相理解。
他张了张口,再次出口的声音暗哑得令人心碎:“别……别这样,求你……海德,我求你不要这样……”
海德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看向沃尔夫。
那个高大的骑士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不,简直是溃不成军的表情,让人毫不怀疑即使一个柔弱的孩子也能轻易杀死此刻的骑士。
他们认识那么久,大大小小打过那么多场,只有这一刻,海德毫不怀疑,他彻底地赢过了眼前的人。
但他并不快乐。
他的心脏痛得要死。
他以为这么激烈的情感在安德森他们死后已经消失殆尽,就好像只有他的身体还记得濒死的痛楚,在这一瞬间,求生一般在他的体内全面复苏。
在心软占据上风前,海德猛地咬破嘴唇,他尝到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瞬间,他的疼痛被压抑,他的动摇被忽略。
千百遍的,他就是这么擅长制服自己的情绪。
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他的死亡已经无法挽回,那么至少要让这份死亡的价值最大化。
沃尔夫明白了。
他看着海德的眼睛就明白了。
那剔透的星辰好像短暂闪动了一下,短得就像是他的错觉,就复归于沉寂的灰暗。
沃尔夫一脸空白。
他放开了海德的手,失望又绝望,自顾自抱住了头,无声地跪倒在地。
海德低垂着头,俯视着沃尔夫蜷缩的身姿。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就好像如此狼狈不堪的只有沃尔夫一个人。
他就像一个观众,看着舞台上的骑士大哭大叫,看着一个他那么在乎的人在为他发疯。
他试探着伸手,冰冷的手就像一点落雪,轻若无物地落在沃尔夫头顶。
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尤其是出自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嘴中,这不符合海德的性格……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没事的,沃尔夫,只是一场失败的闹剧罢了,几年之后,谁都不会记得了……”
“一直就是如此……很快就会被遗忘的……”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伸手抱住了骑士,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口中喃喃重复着:“没关系的……”
他看不到,埋着头的骑士的眼睛,是比他还要疯狂的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