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想了这么多,清空思绪,回了句:“秦公子客气了。”说着自顾自往前走,想去追俞青和廖博。
哪知没走两步,便听耳畔有人低声道:“周大夫这T恤有点儿紧啊。”
一抬眼,只见前面白光大盛,秦时阳一溜烟跑上去了,身边只剩秦爻。
秦爻冲他露出个浅笑,笑里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感激。
白T穿在他身上确实有点儿小,紧绷绷地箍着胸膛和手臂,把精壮硬朗的线条全数勾了出来,就是有点儿不大好活动的样子。
周逍也笑了,脑子乱,很多东西没理清楚,只好先问了句:“你刚刚……”
话没问完,秦爻好像就等着这句似的,抢答:“我刚刚真没醒。”顿了顿又补充,“一开始真没醒。”
那就不是故意装死逗他,是他自己杯弓蛇影了。周逍心里好受了一点,又问:“那伤口怎么会崩开?”
秦爻摇头:“我也奇怪。周大夫觉得是什么原因?”
周逍抬眸,琥珀样的眸子望进秦爻眼中:“秦公子,我刚刚探了你的峡渊穴。”
“哦?”秦爻也看着他,“所以呢?”
周逍道:“所以你在说谎。”
秦爻没否认也没承认:“为什么这么讲。”
周逍定定看着他:“因为你明明有一道轮回劫。”
峡渊穴这个穴位,是记录修道者后天之相的关键穴位。修道者的修为命数、劫难坎坷、执念病魔尽观其中,探透此穴,几乎就是看透了修道者的来路。
而轮回劫,则是鬼神之道上,一种罕见而又可怕的劫数。遭此劫者,会在无尽的轮回之中,不断死于同样的方位。少则一处,多则几处。也就是说,只要轮回转世,历劫者就一定会死于这些方位中的某一处。
能避开吗?
自然不能,否则还叫什么劫。
此劫的痛苦之处就在于,历劫者不断轮回,又不断死去,记得自己每一辈子发生过的事,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终结在哪里,却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开、避免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死,再轮回,等死,再轮回。
怎么破?没法儿破;什么时候结束?天知晓。
据周逍所知,鬼神之道上,历此劫者,从古至今寥寥无几。且此劫的源头一定是某种因果,找到因果,解了因果,才能使劫难终了。
秦爻为什么会有这种劫?跟余州秦家有关系吗?周逍不得而知。说实话,这也是人家秦公子的私事,若他不想说,周逍断不会多问。
他在意的点只有一个。
秦爻已经愈合的伤口莫名崩裂,周逍一开始是想不通的。但探出他的轮回劫之后,就明了多了。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里、这座新世界影戏院所在的方位,就是秦爻的劫位。
周逍心怦怦跳,真是这样的话,就说明……
秦爻还没答话,廖博站在那白光旁使劲朝他俩招手:“秦哥,周大夫,快来看!付长寿出现了。”
喊得急,看样子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俩人只好把别的事暂时压下去,快步向前。
沿着两面悬崖的窄路走到白光处看去,冥脉之中,付长寿果然出现了,却不是他们原先料想的那样。
衣服量完,选好了料子,绣云跟着婆子和裁缝在一边交代些细节。
付庄裁缝铺不大,装修也简陋,这样的小铺子,寻常大概是接不到俞嫚安这样的有钱客户的,所以裁缝婆子对绣云恭恭敬敬,话听得特别仔细。
俞嫚安在店堂里的木凳上坐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烦闷,就站起身来,往柜台后头走了走。
柜台后面隔着玻璃,是个很小的院落,不大干净,种着几株矮小的花草。
俞嫚安轻轻推开木格玻璃门,抬脚跨了出去。
冬日的阳光洒落下来,并不温暖,却有些眩目,俞嫚安抬手挡了一下,然后便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相貌隽秀的男子,粗粝的蓝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本卷成筒状的书册,踱步而来,彬彬有礼地朝她鞠了个躬。
“俞小姐,你真的来了,我好意外。”
这男子正是付长寿。
他笑容温柔,嗓音儒雅,听得人冬日里也如沐春风。俞嫚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双温驯的美目自带风情,道:“付先生,不是跟你说过的,我已经嫁人了,你当叫我刘太太才对。”
付长寿却道:“不,即便如此,也请让我叫你俞小姐。因为你看起来,比没有出嫁的小姐还要更加年轻美丽。”
周逍几人面面相觑。
什么叫“真的来了”?他俩一早就认识?而且照电影所演,俞嫚安不是说付长寿是云津付家的旁支公子吗?刚刚留洋回来,怎么会在付庄裁缝铺的后院里?
这明目张胆的调情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年代讲究的是含蓄委婉,俞嫚安应该极少听到这种直白而粗浅的恭维,哪里招架得住,一下子,脸庞和耳根都红了。
付长寿见她羞涩,还追加一句:“真的!我以耶稣的名义起誓。”
把俞嫚安刚刚抬起来的眸子羞得又垂了下去,道了句:“别拿这个起誓。”
“那拿什么?”付长寿朝着俞嫚安跨过去半步,把俞嫚安惊得像头小鹿,退了一点。
付长寿看着她还待开口,俞嫚安却短促地“嘘”了一声,拢了拢大氅快速转身。
来人是那个裁缝老头,老头一看两人站在院里,弯着眼睛笑道:“刘太太,这是犬子付长寿,好读点儿书,不跟我们老两口做裁缝的活计。”
说完看向付长寿,收了笑,语气有些严肃:“长寿,还不快给刘太太问好!”
付长寿笑了笑,欠身鞠躬:“刘太太好。”
正说着,绣云在外面唤道:“太太,都交代完了,咱们该回去了。”
俞嫚安拘促地回了个礼,道:“那就回见了。”说罢,转身出了小院,天蓝色白毛滚边的大氅只剩个背影,如一朵飘动着的云,一荡一荡,轻轻穿过店堂,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啥意思?”秦时阳做了个夸张的吃瓜表情,“付长寿不是云津付家的什么公子,其实是裁缝铺的儿子?那他为啥要给自己编一个身份,哦,不对,俞嫚安为啥要给他编一个身份?”
尚没人答他,刚刚还未熄灭的冥脉又有了动静。
只见俞嫚安走远,裁缝老头忽然一把抢过付长寿手里的书册,狠狠掼在地上:“读书读书读书,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你的破书!贵客来了都不懂出来招待一下!读你这破书有什么用?能生金子吗?”
付长寿没答,抿着唇,弯腰捡起书本,拍了拍沾上的土尘:“我乐意。”
“你乐意?”裁缝老头大辫子一甩,一蹦三尺高,怒了,“我和你妈养你这么大,就为了你乐意?你老子我开这裁缝铺子容易吗!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也能有个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
付长寿定定地站着,说:“活成你这穷样,我宁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