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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幻幕开阴再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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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

开幕的铃声响起,急迫短促。光晕里,观众们陆续入座,周逍这边几人则是浑身一抖,廊檐下的汽灯闪了一下,没亮。

开幕意味着他们又要变成演戏的傀儡,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等到下一幕结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周逍有些急迫:“付长寿的冥脉在哪儿?”

杜静也大概知道这铃声意味着什么,立刻拔腿带着几人往斜对角的廊下跑去,边跑边道:“就在那间屋子里。他这里永远都演同一场电影,跟我那儿差不多。”

周逍问道:“你看过?”

“看过啊,看过很多遍。”杜静道,“下一幕讲的是俞嫚安被刘生家暴,被前来送书本的付长寿不小心撞见,付长寿跟刘生理论了几句,也差点被刘生打了一巴掌。过了几天,刘生不在家,俞嫚安给付长寿做了些吃的,敲门进了他房间,说是答谢。之后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

“只是熟络?”

杜静听出周逍言下之意,道:“当然不是,再下一幕,两人就成了暗地里幽会的情人。常常趁刘生不在的时候偷约着看电影,那叫一个甜蜜。”

周逍有些奇怪:“那绣云的日记里怎么没提这个?”

自家太太常常出去看电影,大丫鬟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静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电影的结尾,是付长寿在南城的政府某了个差事,带着俞嫚安和女儿私奔,离开了刘家老宅。”

说话间,几人已经撞开门锁进了屋,秦爻照例快速点亮一盏油灯。

屋子不大,比那间下人房还要小一圈,不过只有一张床铺,想来只住一个人,总体是更宽敞些。

除了床,就是一个半人高的斗柜和一张很大的桌案。

周逍想起,刚才那一幕里他让“绣云”给付长寿准备张大些的桌子,想必就是这一张了。

桌上架着三五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裂。几卷书册或合或摊,其中一本中间夹着一只钢笔。

周逍顺着钢笔翻开书页,见里头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笺纸,纸上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字,快速将内容顺了一遍,果不其然。

上面是一篇某本书的书评,但密密匝匝的娟娟小字中间却插了一段毫不相干的话——“礼拜三下午两点半钟,老地方见。”

这是俞嫚安向付长寿下的幽会请帖啊。

周逍再次想起来,俞银被附身的那个晚上,丫鬟曾来问过有没有文章要给付先生批阅。俞银当时的表现就颇为紧张,他还觉得有些蹊跷,原来是藏着这么一句话。

因为字写得挤,不仔细看光是扫一眼是扫不见的。

周逍感叹,两人这密信往来的方式真是灯下黑。

正在这时,杜静那边发出一声惊呼:“怎么打不开?”

周逍长腿一步跨过去,见四人一鬼都围着那个半人高的斗柜。廖博手持一把裁纸刀,将斗柜最下的那个抽屉又撬又拽,却无论如何施力都打它不开。

可抽屉上的锁头明明就已经撬开了,其他几个抽屉都可以轻松拉开。

“付长寿的弱点就在这里面!”杜静急了,“我能肯定!你们要相信我!”

身在电影之中,术法都用不了,灵力也跟没有一样。秦爻沉声道了句:“让开。”几人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脚踹上去,“砰”的一声响动,把整个斗柜踹了个稀碎。

哪知木断渣溅,整个柜身和其余几个抽屉都成了残片,里面装的本册衣物散落得满地都是,唯独那个藏着冥脉的抽屉毫发无伤。

如此奇怪,足见杜静没有说谎。

付长寿的冥脉九成就锁在这抽屉之中。

可怎么才能把它打开?

叮铃铃——开幕的铃声又响了几下,观众应该已经差不多坐齐了,因为周逍听见那个报幕员大声说了句禁止喧哗之类的话语,然后携铃远去。

四周空气开始紧绷,汽灯要亮不亮,发出“滋滋”的暗响。

“怎么办……怎么办?”廖博看了看秦爻又看了看周逍,有点着急,他也不想当木偶继续演那破戏。

可要是抽屉一下子打不开的话……秦时阳道:“要不就等下一幕演完了咱们再来想办法?”

周逍摇头:“办法现在就有。锁着冥脉的抽屉打不开,是因为咱们身在电影之中,这电影虽也算是付长寿‘山’的一部分,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山’,想要看他的冥脉,得回到‘山’里去。”

三人齐声:“怎么回?”

周逍伸手,拿过廖博手里那柄宽刃钝口的裁纸刀,在手中颠了个花,道:“既然是电影,想出去,那就得让这电影演不成。怎么样才能让电影演不成呢?也很简单,少一个主角就可以。”

他话音未落,调转刀口对准自己胸膛狠狠一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以免血溅他人。

刀尖刺过去的时候动作极快,其他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有杜静这只饿鬼看出些眉目,张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料刀尖就要入肉的瞬间,却突然向左上偏出去一拃,紧接着就着原有的惯性和力量,“噗嗤”一声,刀尖见红,鲜血喷张。

周逍大吃一惊,左侧余光里映出一张英朗的面容,秦爻半张脸没在血点里,右臂环过他的肩、右手握着他的右手,把着刀,挑眉冲他笑了笑:“周大夫,皮肉之苦怎么能一言不发就自己抢着受呢?再说了,我才是这场电影里的主角吧?”

话音落下,滋滋作响的汽灯“嘭”的一声全亮了。

黄里透白的光线隔着窗户纸,给屋里添了一层毛茸茸的明光。秦时阳被他哥的血溅了一身,此刻终于从呆怔中拔出神来,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哥!!!!”

不过这声音就跟卡在了嗓子眼里似的,只看见动,没听见响。

因为随着秦爻心口鲜血喷出,整座老宅就像变异了一样,开始急剧扭曲。

先是所有的声音凝成细丝逐渐远去,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莫名拉长,拉向某个黑点;紧接着廊下的汽灯无声地瘪了下去,如同被抽干了的皮球,鹅黄灯光扭成一道道蚊香状的漩涡,越来越淡,直至熄灭。

最后所有人耳蜗一阵剧痛,耳鸣响起,如长针扎脑,晕眩之中,整栋老宅开始分崩离析,像一团团洇水的彩色墨块,拉长、缠绕,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屋门外,半空中的光晕里,观众喧哗吵嚷、惊慌失措地乱做一片。

付长寿面色大变,一手死抓着座椅扶手,身子前倾猛然站起,吼道:“怎么回事?!怎么……”

怎么画面扭曲了?消退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付长寿万分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俞嫚安向来见过的都是他温柔体贴的模样,被他此刻的面色吓到了,轻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长寿,坐下再说。兴许一会儿就好了呢。”

哪知付长寿一转头,瞪着她恶狠狠问道:“是不是因为你?!”

俞嫚安不知所措:“我什么?”

眨眼的功夫,画面上的老宅整座消失不见,连带着本该出演第二幕的主角们也没了踪影。

荧幕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斑驳而又诡异的图案,既有焦黑通红的碎肉残块,又有橘得刺眼的大片火焰,所有图案都如同蒙了一层纱的走马灯,变幻得又快又急。

台下的观众坐不住了,开始惊叫连连,接二连三地小跑着离场,座椅被顶得乱七八糟,汽水果脯打翻了一地。

付长寿头痛欲裂,伸出两手左右托住脑袋,猛烈摇晃。他一摇,荧幕上的画面就跟着哗啦一颤,一摇,就跟着哗啦一颤。

颤着颤着,颤出来一双眼睛。

那是双女人的眼睛,多情、温驯、扭捏而怯懦,蒙着一层可怜巴巴的雾气,就这么在大荧幕上一眨、一眨。

然而下一瞬,还是这双无辜可怜的眸子,突然间起了凶、发了狠,如同橙红的烈焰呼啦一下全灌进了这双眼睛之中,长长的睫毛一根一根被烧倒,烧干了眼底的情,蒸干了眼中的雾,变得清明而残暴,如同一柄利剑,深深看进人的骨血里。

与此同时,付长寿突然像暴起的凶兽,直直伸出两只胳膊,用力掐住了俞嫚安的喉咙。

俞嫚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掐得面色涨红,说不出半句求饶的字眼。然而眼前的大荧幕上,那双眼睛却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

等到彻底不见的时候,付长寿忽然“嗬”的一声,长吸一气,如同一个沉入水面许久的人好不容易被拉上了岸。

他猝然松开掐着俞嫚安的手,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摇晃急呼:“嫚安!嫚安!”

呼声尾音带着哭腔,把面色通红、几乎昏厥的俞嫚安唤醒过来。

只一瞬,付长寿就像又变了个人一样,笑容满面,春风荡漾。

叮铃铃铃铃——

清脆的铃音划破所有混乱和嘈杂。

报幕员的声音从荧幕左侧的角落里传来。

“请诸位快速对号入座,下场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不要拥挤,对号入座——”

叮铃铃——

“终于能看这场了,嫚安。”付长寿笑着搂住俞嫚安,温柔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黑暗褪去,周逍睁眼时,报幕员打完铃,荧幕已经重又缓缓亮了起来。乐声渐入渐出,荧幕里出现的还是熟悉的那一幕——

一个黑洞洞的身影从内拉开刘家老宅的门扇,兴冲冲道:“太太回来啦?”

片刻之后便见马车上,另一个黑洞洞的身影徐徐走下,拢了拢身上的披肩,问道:“老爷也回来了?”

画面森诡,颜色惨淡,加之音质极差,看起来比鬼片更鬼片,还不如他们在里面演的时候。

周逍睁眼只觉肩膀沉重而温热,脑子里突然一跳,想起什么,连忙往左肩上看去。

“秦公子……?”他耳语着唤了一句,反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血。

秦爻没动,脑袋依旧靠在他肩膀上。

周逍又唤一声:“秦公子?”这次声音大了几分,还轻轻挪了挪左肩。

秦爻还是一动不动。

周逍心头“咯噔”一下,右手条件反射般伸过去要探他鼻息,临了却生出了几分害怕,犹豫着往下偏离,改成了摸他虎口。

在电影里,他们并非本身而是戏中人,既不能使用灵力,又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周逍才敢赌那一把——

即便捅了心口,只要能离开荧幕,就不会有危险。

除此之外,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离开荧幕的方法,所以他的本意是捅自己,这样即便判断有误,也不会连累他人。

怎料身边总有一个不安分的人,不是缠着他问些令人恼火的课外问题,就是喜欢给他当肉垫,要么就是计较谁拉了谁的手、谁借了谁的灵力,现在居然连皮肉之苦都要跟他抢着受。

想到捅心口这三个字,周逍脑中有一瞬失神,千万种思绪蜂拥而至,挤成了一团浆糊,探向秦爻虎口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低头看向秦爻,从上往下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秦爻苍白的面色,山岱一样的双眉和锋利的鼻背,看不见一点活气。

他突然就停住了手,指尖离着秦爻左手虎口三分之一寸,不敢往前摸了。

周逍活了几百年,见惯了生,见惯了鬼,就是见不惯死。

除非是他自己的死,他倒是喜闻乐见。可老天爷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非要他活着,还非要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别人死。

看着他在意的人,他喜欢的人,他爱的人,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

他真的怕了。

周逍自己都没觉察,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连带着左边肩膀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秦爻的眼皮抖了抖,紧接着,在周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温凉的手蓦然握紧了他悬了半响的指尖。

然后顺着指尖向上一贴,修长有力的手指往他指缝里钻挤而入,紧紧扣住了他的五指。

周逍心头一怔,就见秦爻靠在他肩上,张开了眼皮。

“周大夫很紧张我啊?”他说话的同时,身子微侧,又将周逍的手攥紧了几分,仰头看过来。

脸色虽然苍白,但笑容很灿烂,要不是面前大荧幕上的鬼电影把他神情衬得阴了半分,还能更灿烂。

没想到周逍愣怔了片刻,低头搓捻了一下左手上沾的血迹,然后忽然就甩开了被他牵着的那只右手,

凉透了,血早就凉透了,是刚才在荧幕里刀子捅下去时溅出的残血,并非出来后还在流血。

周逍刚才是慌了神了,才会没注意到。

周逍那一甩甩得不轻,秦爻本身又攥得紧,分开时一用力,两人指骨摩指骨,磨得都有些痛。

秦爻瞧见他脸色变了的瞬间一下就坐直了,笑容一扫而光,再度伸手想把周逍抓回来:“周大夫,我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我是不是连人死了都无动于衷的木头吗?”周逍躲开他的手,毕竟是在‘山’里,又在放映厅中,到处是小鬼,他声音很小,却不再温和。

秦爻手捉了个空:“我不是……”

“秦公子,”周逍冷冰冰地打断他,“以后这种骗人的把戏不要再玩了,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份上,你说呢?”

秦爻大概是没想到周逍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又伸手来捉他,却被他以小臂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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