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双脚触地,没摔死完全是因为廖博急中生智,拼了老命抖出几滴灵力,屈指点了三张黄表纸。
廖博浑身湿透,软着腿还没站起来,眼前又出现一张黄表纸。周逍笑笑:“太黑了,劳烦博哥再点一张。”
“……”廖博剩余的那点灵力要使出来,好比矿泉水瓶要倒出最后一滴水,抖了几回都没点亮。“哎呀!”最后秦时阳干脆抓着他手腕猛按虎口一甩,差点给他甩脱臼。
着了。
微黄的光立刻照亮周身。秦时阳廖博低头一看,登时吓得目瞪口呆。他们正好站在罗念楠的尸骸之上,上下左右恰是满目疮痍的轿厢。只不过,全都是没有实体的回忆。
小姑娘面目朝下,血液顺着她的头颅流出,向四周缓缓洇开。她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因为冲击而折断,手掌翻转朝上。不难看出,有什么东西被从手掌中甩出去了。
三人顺着那方向一阵搜寻,终于,在轿厢废墟之中,一块被冲击撞碎的混凝土下,找到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啊————”
手机被周逍捡起的同时,尖锐凄厉的叫声震破耳膜,罗念楠浑圆的腹部鼓胀到了极点,如同被扼住了命脉,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涛,只能发出凄惨绝望而沙哑的尖叫。
由回忆构成的电梯井簌簌抖动,画面如斑驳的墙皮一块块脱落崩塌。
周逍按亮手机屏幕,秦时阳廖博凑过来。
只见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上写着两个字。
爸妈。
“快接啊……快接啊……求你……接啊……求你们了……爸!!妈!!!”
山峦震颤,草木齐哭,风似拔山,万鸟哀鸣。
周遭回忆迅速剥落融化,三人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山路上,抬头,见雷云再次倾下如注血泪,伴着无尽“嘟……嘟……”的忙音,引人共泣,动魄惊心。
“我恨!!!”
怨念是这座‘山’的根基,而藏着秘密的手机就是最初造就根基的那条刺。
根刺已拔,罗念楠被秦爻的纸人团团缚住,恨意终于如见天日,倾泻而出。
“我恨他们!我恨!!我千不该、我万不该,我不该挂了那个电话!改成打给他们!!”
两行血泪缓缓从她眼中流下:“我恨……我恨啊!!!如果我没有挂掉电话,如果我没有打给爸妈,如果我没有!!罗程佑……罗程佑一定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他们……”
血泪横流,从她青紫、破裂的脸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婆娘,谁打来的电话?咋一直响?”
春日和煦温暖的阳光下,工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男人撩起衣服擦着脖子上的汗水,下巴点了点女人放在木板桌上的手机。
木板桌上,发黄的电饭锅冒着热气,女人手里拿着碗筷,从旁边的大铝锅里往外盛菜,陆续递给歇班的工友:“还能是谁,她呗。”
“咋不接啊?”男人端起一碗饭菜,问。
“昨天不是刚跟她说了回老家的事儿吗,现在打来能干什么?肯定叫咱们别让她回去呗。要不然你说平时,她啥时候这点儿给咱们打过电话?”
“行,那别管了,由它响着。”
饭菜热气飘远,蒸腾着蒸腾着,就变成了血,又化成了雨,落在罗念楠脸上,变成了泪。
电梯即将坠下之时,罗念楠拼死一跳,几乎把弟弟罗程佑完全推了出去,虽被截断一条小腿,但如果施救及时,大概率并不会死。
“那时候,我知道我必须要死了。”罗念楠道,“我如果跳起来,电梯就一定会掉下去,可如果我不跳起来,电梯也会掉下去,罗程佑也活不了。所以……我选择了加速我的死亡,推他一把。”
“可错就错在……我在最后的关头,我很想我爸妈。”
血泪几乎将她紫涨的脸颊蒙住,她用模糊的眼睛看着周逍,苦笑了一下:“你们懂那种感觉吗?我知道爸妈从来都不爱我。我叫念楠,就是念着弟弟的意思,我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没有价值的孩子。可是……我好像没有办法不在意他们……”
“好不公平是不是?”她又苦笑了一下,“他们有别的孩子,我却没有别的爸妈。即使他们不爱我,我也想在最后一刻,跟他们说一声再见……我想告诉他们,我把罗程佑推出去了,让他们一定要来救他……”
可是,那个电话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接。
可是,那声再见自始至终都没有说。
可是,罗程佑还是死了。
“电梯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我只有一次机会。我用错了。”
“你们说……我怎么能不恨?我恨!我恨极了!我恨他们把我想得那么的不堪。我恨!我恨他们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我恨!我恨他们生下我却不爱我。我恨!我恨我自己,我不该挂掉那个电话……”
‘山’间的阴风再次呼啸起来,罗念楠的哭声却逐渐变得细弱,鼓胀的肚皮慢慢瘪了回去,她哭着哭着,哭成了蜷缩的一团蹲在地上。
周逍和秦爻大概是猜到了的,秦时阳和廖博却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时阳不知何时拿出了挨打时周逍给他的那包手帕纸,无措地捏在手中,想送不敢送。
廖博干脆给了他一记,默默拿过来,抽出一张递给罗念楠。
意外的是,罗念楠抬头接住了,轻声哽咽道:“谢谢。”说完,她又埋头哭起来。
血雨随着她的哭声忽大忽小,四人就这么在‘山’巅直直地立着,安静地听着她哭。
听着她泣不成声,听着她肝肠寸断,听着她哭走了云雾,哭走了群鸟,哭走了‘山’间万物。
天地仿佛只余这时细时长的呜咽。
万般无奈,皆成空洞。
罗念楠哭了有多久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后来秦时阳和廖博也快哭了。
“这咋办啊……不会哭出啥问题来吧?”“不能吧……都是鬼了,还能哭出啥问题?”“我不知道啊。”“那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去劝劝?”“我……我嘴笨。你去。”“你骂我的时候嘴笨过?”“我会骂人不代表我会安慰鬼啊。”“正好学一学呗。”“你怎么不学?”“我嘴笨。”
突然,秦时阳裤兜里两张黄表纸无风自飞,“啪啪”两声抽打,世界安静了。
被糊住嘴的俩人:“…………”
“我、我好想我爷爷奶奶。”罗念楠抱腿蜷缩着,突然哽咽道。
周逍轻声问道:“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小姑娘抬起头来:“我……我可以吗?”
周逍点头:“只要你想去,当然可以。”他弯下腰,朝罗念楠伸出一只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拉住周逍,站起了身。泪水熬红了她破裂的脸,她揉了揉只剩瞳仁的眼睛,低头看向自己鼓胀的肚皮:“可是我这个样子,会吓到我爷爷奶奶吧?”
周逍微笑着指了指秦爻:“看见那个叔叔没?他会的东西可多了,能帮你把——”
话没说完,忽听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周逍愣了一下,然后猛然伸手捂住裤兜。
晚了。
小白瓷缸的盖子“咔啦咔啦”抖动着一炮窜上半空,一边窜还一边发出“哇哇”要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