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引来了吏部、户部官员的亲自登门?
秦家虽是豪富,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叶浮萍。
他原本只盼着弟弟读书上进,光耀门楣,让秦家从此摆脱商贾之名,跻身清流。
可如今,这仕途的大门才刚刚打开一条缝,门外涌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和风细雨,而是如此复杂凶险的暗流!
他立刻叫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道:“去,仔细打听一下,鹿鸣宴上,二少爷到底说了些什么,京中都有些什么议论,尤其是……吏部、户部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管家领命而去后,秦渊澈坐立难安。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弟弟所走的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那不仅仅是文章学问的较量,更是派系、立场、权力的倾轧。
傍晚秦卿许从外面访友归来,刚一进府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似乎格外安静,见到他虽依旧恭敬,眼神却有些闪烁。
他心下疑惑,径直去向母亲请安。
秦夫人倒是如常,只关切地问了些饮食起居,并未多言。
直到他用过晚膳,回到自己院落,兄长秦渊澈才面色凝重地跟了进来,反手掩上了房门。
“卿许。”秦渊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今日……吏部考功司的一位王员外郎来过了。”
秦卿许正准备沏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吏部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道贺。”秦渊澈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鹿鸣宴上的言论,还提到了户部赵侍郎,言语之间,颇有……招揽之意。”
秦卿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放下茶壶,沉默片刻,道:“他说了什么?”
秦渊澈将王员外郎的话,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灯花哔剥一下,爆出一点细微的响声。
“大哥如何回复的?”秦卿许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自然只能含糊应付,说你还年轻,只知用心读书,不懂朝堂大事,万万不敢高攀。”秦渊澈语气中带着后怕。
“卿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日在鹿鸣宴上,究竟说了什么?怎会惹得吏部、户部的人都找上门来?”
秦卿许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没什么。只是周祭酒问及江南水患善后之事,我据实以答,以为当以安民为先,减免赋税,固本培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渊澈已然明白,这据实以答四字背后,必然有着极为尖锐直接的立场表达。
他想起弟弟自江南归来后的种种变化,想起他时常的心不在焉和眼底的忧色,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卿许,”秦渊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你可是在江南道,见到了什么?或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秦卿许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无边夜色,轻声道:“大哥,我见到了民生之多艰,也见到了……何为真正的担当。”
“读书人若只求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与那些蠹虫何异?”
秦渊澈看着弟弟挺拔却孤直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他既为弟弟的志向与风骨感到骄傲,又为他即将面临的惊涛骇浪感到深深的恐惧。
“可是……这朝堂之水太深了!今日来的只是一个员外郎,谁知明日又会是谁?他们今日可以来示好招揽,他日若觉你不为所用,便会……”秦渊澈不敢再说下去。
“我知道。”秦卿许转过身,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种冷静的决然。
“周祭酒宴后曾告诫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哥,风既已起,避是无用的。”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贡士捷报,目光沉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风雨,总是要面对的。秦家……或许注定无法再做那置身事外的富家翁了。”
秦渊澈望着弟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自幼聪慧安静的弟弟,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大的魄力与决断。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诫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无论如何。”秦渊澈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坚定起来。
“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哥……总会尽力护着你。”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灯影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庭院中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首先吹皱了秦家这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