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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潜龙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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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则贪腐畏怯,良善得伸,民力可苏,国本自固,纵有强敌环伺,何足道哉?”

这是尖锐的批评,也是坚决的拥护,更是他对那个力挽狂澜却病体支离的年轻帝王,一种孤臣孽子般的声援。

他将惨状、政见、对朝局的判断,都融入其中,风险极大。

写完这篇策论,他已觉后背微湿,额角渗汗。

停下笔,稍事休息,饮水镇定呼吸。

号舍内光线渐暗,近午时了,他点燃油灯,昏黄灯光映着专注而略显苍白的侧脸。

随后,他开始攻克经义题。

引经据典,阐释务求精准,推演逻辑严密,结构工稳,展现出深厚根基。

最后是诗赋。

《春寒》。

他略作思索,江南道灾后春日的凄冷景象浮现眼前。

并非文人矫饰的轻寒,而是浸透绝望的、真实无比的寒意。

但落笔时,他却未一味写哀戚,笔锋一转,于料峭寒风中,写出了淤泥里挣扎出的第一点新绿,写出了灾民眼中未曾完全熄灭的、对春日暖阳的渴望。

寒意中,蕴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来自大地深处的生机。

他全神贯注,笔走龙蛇,几乎忘了时间流逝,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何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号舍外的巷道上响起,沉稳而并不刻意放轻。

秦卿许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答卷。

那脚步声在他的号舍前停顿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墨松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同于普通考官的官袍熏香。

秦卿许笔尖一顿,终于抬起眼。

只见国子监祭酒周文正正负手站在他的号舍外,并未看向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但那姿态,分明已停留了片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只手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捻动着,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阳光恰好掠过巷道上空,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竟似带着点欣赏或者说,是一种发现珍奇宝物时的玩味与愉悦。

周祭酒似乎察觉到秦卿许的目光,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他写满墨迹的试卷上,尤其是那篇策论,停留的时间稍长。

然后,他的目光与秦卿许的对上了一瞬。

没有言语。

周祭酒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不知何时化开了些许,像是坚冰下有了活水流动。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便挪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巡视路过,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踱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打扰任何考生。

但秦卿许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紧了一下。周祭酒那短暂停留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顽皮的赞赏,以及那轻不可闻的颔首,比任何明确的嘉许更让他心头震动。

这位以通透著称的老臣,显然看懂了他策论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背后那颗炽热的心。

秦卿许重新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泛起的微澜压下,继续凝神于笔下的经义文章,字迹愈发稳健端方。

午后阳光斜照入巷道,空气中尘埃飞舞。

周祭酒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这次,他手里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小块杏仁酥,正旁若无人地、极小口地吃着,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再次经过秦卿许的号舍时,他瞥见秦卿许手边水囊已空,而唇色略显干燥。

周祭酒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瓶,轻轻放在了秦卿许号舍门口的矮栏上,仿佛那东西原本就该在那里一样。

里面是清甜的蜂蜜水,温的。

依旧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秦卿许一眼,他吃着杏仁酥晃悠悠地走开了,深绯色的官袍在春日的阳光里,映出一团温暖而活泼的光影。

秦卿许看着那白瓷瓶,怔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那位老祭酒悠然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豁亮。

这位经历过江南道惨状、见识过生死大劫的老人,或许比许多人都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与相遇的奇妙。

他此刻的严格是职责所在,而这细微处的关照,则是他于规则之内,流露出的对一份难得才识的珍惜,是对一场相遇的随手馈赠。

他珍惜这考场里每一个鲜活挣扎的生命,尤其是那些闪着光的灵魂。

秦卿许拿起瓷瓶,饮了一口。

温润的甘甜滑过喉间,不仅缓解了干渴,更奇异地抚平了心中最后一丝焦躁。

他放下瓷瓶,再提起笔时,心神已是一片清明温润。

他将最后一段经义完美收尾,继而将那首诗一气呵成。

诗中寒意仍在,却已透出更为明朗的豁达与希冀。

当终场的钟鼓声敲响时,秦卿许恰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仔细吹干墨迹,将试卷整理好,平静地等待收卷官到来。

交出卷子,走出号舍。午后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院中微凉的空气。

周祭酒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与其他几位考官说着话,似乎心情颇佳,抚须而笑,声音爽朗。感受到秦卿许的目光,他转过头,隔着一群正鱼贯而出的、或兴奋或沮丧的士子,再次与秦卿许视线相接。

这一次,周祭酒没有避开,也没有任何暗示。他只是对着秦卿许,非常明显地、笑眯眯地眨了一下左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头与同僚交谈。

秦卿许愕然一瞬,随即失笑,摇头轻叹,心底最后一点重负也随之消散。他躬身,对着那位有趣的老祭酒的背影,无声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之中。

春闱已了,而风雨,或许才刚起于青萍之末。

但他笔下的锋芒与那份意外的温润,已然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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