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兄台气度不凡,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秦卿许苦笑摇头:“仓促备考,谈不上成竹,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他并未透露自己的姓名,只以普通考生相称。
李文远叹道:“兄台说的是。这春闱一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能有十足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不过,若能金榜题名,跃龙门,将来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方不负十年寒窗之苦啊!”
他看向秦卿许,眼中带着探讨的光芒:“不知兄台对未来,有何远大抱负?”
“抱负?”秦卿许微微一怔,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飘忽。
抱负。
他曾几何时,也有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书生意气,也曾幻想过位列朝堂,施展才华。
可经历了江南道的水深火热,亲眼目睹了天威难测、官场倾轧、民生多艰,更经历了那段刻骨铭心、却注定无望的隐秘情愫,当初那些单纯的抱负,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和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姑苏城外的滔天洪水,闪过灾民绝望的眼神,闪过陛下病中苍白的脸和强撑的威严,也闪过那幅深藏心底、红衣烈马的少年郎画像。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最终,他抬起头,对着李文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轻声道:“抱负自然是为国效忠,为君分忧,为生民立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标准答案,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文远闻言,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正欲附和。
却见秦卿许顿了顿,目光垂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更低了些,仿佛自言自语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和清醒。
“只不过……说到底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终究是最无用的,待到真临其事,方知世事艰难,理想……终究是理想罢了。”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的人群,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落只是错觉:“说笑罢了,李兄莫要见怪。明日考场之上,还是各凭本事吧。”
李文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位萍水相逢的考生,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沧桑感。
他讪讪地笑了笑,附和道:“兄台所言极是,极是。世事洞明皆学问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科举经义,李文远便起身告辞去寻其他相识的考生。
秦卿许独自坐在窗前直到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大堂里的考生们渐渐散去各自回房做最后的准备,客栈里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冰凉。
书生最无用,并非全然是自嘲。
在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和权力漩涡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书本上的道理,在残酷的现实和复杂的人心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科举功名或许能换来一官半职,但真正能改变什么。
能治好陛下的病。
能肃清朝中的魑魅魍魉。
能让他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有哪怕一丝一毫实现的可能吗。
不能。
他知道明日踏入考场,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向陛下,向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递交的一份答卷。
他必须考中而且要考得漂亮才能不辜负陛下的期望,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获得一丝立足之地。
然而即便高中前路又如何。
不过是踏入另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罢了。
而他那颗早已偏离了轨道的心,又将在这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步步为营的棋子,还是最终被无情舍弃的弃子。
他站起身,走出客栈。晚风拂面,带着料峭春寒。
京城华灯初上,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可在这片繁华之下,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明日春闱,是起点,还是又一个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沿着这条被命运和那个人亲手铺就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