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沉水香的烟雾慵懒地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略带甜腻的奇异药香,与云初见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微苦气息如出一辙,此刻却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粘稠。
云初见端坐于下首的紫檀圈椅中,一身玄色暗金云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少年天子的清俊轮廓在宫灯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分明。
然而,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仿佛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阴郁,都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他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神情淡漠,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太后斜倚在正中的贵妃榻上,绛红金线绣凤常服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略带倦意的笑容,如同一位关心幼子的慈母。
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缓缓拨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云初见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
“弈儿今日气色瞧着……还是虚了些。”太后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哀家瞧着心疼。可是昨夜又没睡好?还是……近来那药,药性太刚猛了?”
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云初见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云初见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深处却似有寒冰凝结。
他端起那杯凉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冰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劳母后挂心,药……很好,儿臣只是……习惯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凉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习惯了?”太后眉头微蹙,带着真切的痛惜,仿佛那痛惜能穿透人心。
“哀家的弈儿,你受苦了。”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重。
“犹记得你年少时,被那起子乱臣贼子构陷,囚于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云初见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地牢阴寒刺骨,湿气侵体,你本就年幼体弱,哪里受得住?”
“一场大病下来,几乎去了半条命,根基大损……”她语气带着深切的怜惜,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意味。
“自那以后,哀家便知,寻常温补之药于你已是杯水车薪,这才……这才不得已用了那虎狼之方,以猛药吊住你的元气。”
云初见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母后苦心,儿臣明白,若无母后赐药,儿臣恐怕……早已支撑不到今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弈儿……”太后声音更柔,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明白就好,这江山社稷系于你一身,你的身子骨,就是大雍的根基。”
“哀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能稳坐龙庭,千秋万代。”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隐秘的关切。
“只是……近来哀家听闻,江南道那些世家又蠢蠢欲动,兵部那边似乎也……不太安分?”
“弈儿,你既要操劳国事,又要承受这药力煎熬,哀家实在忧心。”
“若有什么难处,定要与哀家说,哀家虽久居深宫,但为了弈儿你,为了大雍江山,该出手时,哀家绝不会手软!”
听起来,若自己不愿唯命是从,她不介意让这些不安分的势力成为新的麻烦。
云初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的寒冰却更甚:“母后多虑了。江南道世家盘踞多年,儿臣自有分寸,至于兵部……”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李尚书忠心耿耿,为朕分忧不少,儿臣甚是满意。”
“母后安心礼佛便是,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忧。”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影卫指挥使影七求见。”
“宣。”云初见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太后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平静。
影七一身玄黑劲装,如同融入阴影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卑职奉命查探玉梅一案,已有进展。”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沉香木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脸上那点温婉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玉梅?可是哀家宫里那个……唉,那丫头素来乖巧,怎会做出勾结外臣这等糊涂事?”
“弈儿,此事定要彻查清楚,还玉梅一个清白,也莫要冤枉了好人。”
她看向影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影七,可查到了什么?”
影七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一份冰冷的公文:“回太后娘娘,卑职在玉梅房中搜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更在其贴身衣物夹层内,发现一封密信残片,上有江南道某世家的徽记。”
“经查,玉梅生前曾多次秘密传递宫中消息至宫外一处联络点,接头之人……与兵部尚书李大人府上一位管事有染。”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据玉梅同屋宫女供述,玉梅死前数日,曾心神不宁,多次提及……太后娘娘交代的事办砸了,恐性命不保。”
“竟有此事?”太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仿佛第一次听闻,她轻轻放下佛珠,用帕子掩住嘴,眼中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的泪水。
“玉梅她、她怎会如此糊涂!哀家待她一向不薄,她竟…竟做出这等事来?还攀扯哀家?”
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痛心,是失望,唯独没有一丝慌乱。
“弈儿,此事定要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还哀家一个清白,也……也莫要冤枉了玉梅这丫头,她或许……也是被人胁迫利用……”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对无辜玉梅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