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见依旧支着颐,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他甚至还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秦卿许和太后之间逡巡。
“哦?交情?”云初见咽下糕点,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王归将军……镇守北疆,这秦观在江南贩茶,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能有什么交情?母后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问得轻描淡写,却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太后,同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太后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不过是些陈年旧闻,捕风捉影罢了。只是想着,王归将军当年位高权重,若真与秦家有些渊源,倒也是秦家的福分。”
“福分?”云初见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金属的冷感。
“王归将军……死得可不算安详,这福分,怕是不好沾。”
他目光转向秦卿许,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秦卿许,你父亲……和王归将军,真有交情?”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向秦卿许,他必须在两位至尊面前,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浮现出极度的困惑和茫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陛下,回娘娘!家父……家父一介商贾,岂敢高攀将军?草民……草民从未听家父提起过与将军有何交情!”
他顿了顿,决定沿用抵账说辞,但语气更加谦卑和冤屈:“只是……只是将军体恤北疆将士苦寒,曾托家父采买过些江南的茶叶、糕点、鱼干等零嘴慰藉。”
“家父深感将军大义,倾尽绵力奔走,实乃本分,绝不敢称交情,更……更不知将军后来之事!”
“零嘴慰藉?”云初见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戏谑。
“将军倒是有心,只是,为何不走官中采办?莫非……是嫌采买的东西不合口味?”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刀。
秦卿许后背冷汗涔涔,垂下眼帘:“这……草民不知,家父位卑,将军但有吩咐,岂敢推辞。”
“更不敢妄加揣测将军用意,只知将军言,官中采买,几经周转,损耗甚巨,到将士口中恐只剩清汤寡水,冷了将士之心。将军……将军爱兵如子,不忍如此。”
他将爱兵如子再次抛出。
太后静静听着,摩挲玉镯的手指微微用力。云初见则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又拿起一块糕点。
“那……将军可曾给过你父亲什么……信物?比如……一幅画?”太后再次开口,目光如炬,直刺秦卿许。她似乎想当着云初见的面试探出更多。
秦卿许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图,她居然在皇帝面前提图。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困惑和冤屈,声音带着哭腔:“画?回娘娘,家父……家父确实收到过将军一幅画,可……可恕小子直言,那并非信物啊。”
他急切地将抵账的故事复述一遍,声泪俱下,充满无奈和憋闷:“……家父至今都没弄明白那画是何物,只当是将军一时兴起开的一个、一个无从兑现的玩笑罢了,草民敢对天发誓,秦家绝不知此图关联重大,若早知如此,家父便是拼了性命也不敢收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毯。
殿内一片死寂。
云初见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糕点,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他看向太后,嘴角噙着那抹不变的清浅笑意:“母后瞧见了吧?一幅抵账的破画,倒把这孩子吓得不轻。”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归将军行事……倒真是随心所欲,人都死了,还留个谜团给人猜。”
太后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看着匍匐在地的秦卿许,又看了看云初见那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罢了罢了。”太后摆摆手,声音恢复了温和。
“起来吧。哀家不过随口问问,倒惹得你如此惶恐,一幅画罢了,既是将军所予,秦家留着便是。”
“琼琚。”她唤道。
琼琚无声上前。
“把哀家桌上那盒新得的雪顶含翠包上,给秦公子带回去尝尝。”
“江南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鲜茶,最是清心静气。”太后微笑着吩咐,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云初见。
“是。”琼琚躬身应道。
“雪顶含翠?”云初见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母后宫里好东西倒是不少。”他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椅背。
“不过这晚春时节,母后宫里柳树繁茂,春深絮浓,仔细些……莫让飞絮迷了眼。”
“茶也喝了,话也叙了,母后若无事,儿臣便带他回去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决意味。
“陛下自便。”太后笑容依旧,眼底却一片冰凉。
云初见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秦卿许如蒙大赦,连忙叩谢太后,捧着那盒茶叶,亦步亦趋地跟上云初见。
走出慈宁宫,夜风微凉。
秦卿许捧着那盒沉甸甸的江南道茶叶,只觉得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挺拔、孤峭,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方才殿内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让他遍体生寒。
太后最后的赏赐,是饵,也是毒。
而皇帝……他看似慵懒随性,却牢牢掌控着局面,将自己这枚棋子,从太后的棋盘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前路,依旧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此刻,他唯一能依附的,似乎只有前方这道冰冷而强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