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截断了殿内的金玉流光。
帝王的轻笑如同无形的蛛丝,勒在秦卿许喉头。
他趁着禁军交接时那短如针鼻的空隙,轻巧如狸奴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京城深秋的夜风卷着寒露,扑在他紧绷的面上。
秦府门楣前那两盏熟悉的守夜风灯,在墨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却莫名镀上了一层沉重。
推开虚掩的侧门,一股极度压抑的凝滞扑面而来。
前庭一片寂静,连虫鸣也屏息,管家垂手肃立门内,面沉似水,目光里盛满了后怕与担忧。
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们,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得令人窒息的东西。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秦卿许的心陡然揪紧。他快步穿过庭院,直奔正厅。
正厅内灯火明亮,却无半点暖意。方才的慌乱已被收拾干净,地面光洁。
母亲沈氏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烛光下仍透着一股虚弱的苍白,眉心微蹙,薄毯一直盖到胸口,呼吸略显细弱。
一位老大夫刚为夫人诊过脉,轻声细语地向守在榻前的大儿媳秦周氏交代着调养之事。
而角落里,书童风允缩着身子,坐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熟悉得刺眼的靛青包袱。
他眼圈通红,脸上泪痕交错交错,像只受惊的小兔。
抱着那包袱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见到秦卿许身影出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彩,嘴无声地张了张,几乎要哭出来。
最令人心安的,是大哥秦渊澈的身影。
他没有像座山一样压在主位上,而是静静立在母亲榻旁几步远处。
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身姿如修竹挺立,侧脸温和依旧,只是眉宇间那份常年浸润书卷的清贵疏朗,此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取代。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当看到完好无损的弟弟出现在眼前时,秦渊澈眼中那凝重似坚冰的忧色瞬间融化,化为深深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庆幸。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峰舒展开来一丝,快步迎上前去。
“卿许!”秦渊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质问,而是如释重负后的亲昵呼唤。
他走到弟弟面前,没有审视,没有指责,一把握住秦卿许的双肩,力道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周身。
“回来就好,可有受伤?脸色怎么如此差?宫里的人可有……”
他目光扫过弟弟身上的衣物,又瞥向母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余下满眼的痛惜。
“大哥……”秦卿许喉头一哽,看到大哥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翻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转向榻上的母亲。
“娘她……”
“无妨。”秦渊澈轻轻拍着弟弟的肩背,像安抚幼时受惊的他,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温和。
“急火攻心,一时晕厥,大夫说静养几日就好,是担心你这小孽障。”他虽责备着小孽障,语气却无半分厉色,只有满满的疼惜。
榻上的秦夫人似有所觉,眼睫颤了颤,虚弱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在秦卿许脸上时,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瞬间漾满了泪水,不顾虚弱抬起手。
声音细若蚊蚋却急切:“卿许……我的儿……你可无事?没遭罪吧?”
仿佛要亲眼确认他无恙才安心。
秦卿许急忙跪坐在榻前,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孩儿无事!好端端的,您看!都怪孩儿不孝,累您受惊了!”
秦夫人用力回握着他的手,指尖的冰凉传递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悸。
她喃喃道:“吓死为娘了,早上那巡防营的兵卒,持着一份明晃晃的旨意来…说要恭送我回府等讯,又说你被带进宫里…娘、娘这辈子……哪见过这等阵仗……”
她说着,气息又有些不稳,眼中是深切的恐惧。
这时,角落里的风允再也忍不住,抱着包袱扑跪过来,带着哭腔:“夫人,二少爷!是小的没用!都是小的!小的要是机灵点……昨日就不会……”
他将头深深埋下,身体因激动和后怕瑟瑟发抖。
秦渊澈看着风允怀里的包袱,又看了看母亲虚弱受惊的样子,眉头再次轻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他挥手示意大儿媳周氏将母亲小心扶去内室歇息,让风允也退下。
待人都离开,厅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时,秦渊澈才拉着秦卿许在扶手椅上坐下。
他自己并未坐到主位,而是搬了一张圆凳,坐在弟弟斜对面,距离很近。
烛光柔和地映在他温润的脸上,却照不透眼底那份沉重的忧思。
“卿许啊……”秦渊澈叹息一声,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厚,却也染上了无法驱散的愁云。
“秦家百年商号,富甲一方,风刀霜剑这些年,为兄与爹爹虽守着这份家业,却如履薄冰。”
“爹还带着商队尚未归乡,整个秦家便是我和娘亲做主。”
“朝廷对商贾的态度,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位卑,钱多,便如小儿怀金过市,引人觊觎是迟早的事。”他言语平静,是洞若观火的清醒,而非抱怨。
他看着弟弟,目光坦诚而担忧:“为兄早已暗中谋划,预备着有朝一日,天家若要伸手,需以多大的代价去平息这场必然的风暴,保全我族人性命安稳。”
他的指尖在椅背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显露出心底深藏的焦虑:“这本就是一场小心翼翼的筹谋,需静待其时,徐图后效。”
“可你……”秦渊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痛惜,身体微微前倾,紧紧抓住弟弟的手臂。
“你今日之举,太急、太险,你不该搅进这漩涡最湍急处的!”
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澄澈温润,此刻却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后怕和对弟弟安危的极致忧虑。
“告诉哥哥。”秦渊澈的声音近乎恳切,手掌的力度温柔又充满保护的意味。
“你在那皇宫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紧要事,值得那位……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不惜动用金吾卫明旨截你母亲回府,只为看住……我们秦家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