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王朝,肃宗年间。汉阳城的春日总裹挟着尘土与烟火气,南大门市集更是如此。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摊贩已支起油布棚,锅铲敲击铁锅的声响、孩童追逐的笑闹、妇人讨价还价的尖锐嗓音,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长卷。油炸饼在热油中翻滚,滋滋作响,香气如丝线般缠绕在行人鼻尖;鱼摊上腥气扑鼻,几尾活鱼还在木盆里挣扎甩尾;算命先生摇着残破的幡旗,口中念念有词,仿佛能窥破天机。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衣袂相擦,脚步杂沓,喧嚣声浪直冲云霄,汇成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洪流。
李茂源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布料虽仍精致,却故意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他头上戴着一顶半遮面的纱帽,细密的纱帘垂下,将他清俊的面容隐在朦胧之后。他混在人群中,步履轻缓,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他是汉阳府判尹李大人的独子,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四书五经,行的是君子之礼,连走路的步幅都有规矩。可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有时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仿佛连呼吸都成了罪过。他想逃,哪怕只有一时半刻,只为看一看高墙之外的真实人间。
“让开!都让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嘶吼。几匹未拴缰绳的劣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陶罐,惊起满地鸡飞狗跳。百姓尖叫躲避,摊位倾倒,豆子滚了一地,油锅翻倒,火苗窜起,场面瞬间混乱如地狱。李茂源被慌乱的人流一推,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脑勺几乎要撞上石板路。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他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那怀抱带着一股冷冽的皂角味,像是刚洗过的粗布晾在风里,还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腥气——那是刀刃与血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异常安稳,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李茂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纱帽滑落,露出一双含水的杏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脸。男子身着粗布短衣,衣料洗得发硬,肩头有补丁的痕迹,腰间佩刀,刀鞘磨损,显然常握在手中。他身形挺拔如松,站姿如弓,随时准备出击。他眉头紧锁,眼神像冰锥一样刺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温柔,只有纯粹的嫌恶,仿佛李茂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沾在鞋底的烂泥。
“滚开。”
男子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如钝刀割肉。手臂一振,毫不留情地将李茂源推开。
李茂源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他站稳身形,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男子。对方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像一堵墙一样护在一辆华丽的马车旁,一手按刀,目光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仿佛刚才那一推只是甩掉了一只碍事的苍蝇,不值一提。
那是……王府的车驾。
李茂源认出了马车上的徽记——北定王府,金线绣的蟠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那个冷漠的男子,想必是王府的护卫,一条忠犬。
李茂源摸了摸被推得生疼的胸口,衣料下的皮肤已泛起红痕。他心中没有恼怒,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眼神,不谄媚、不敬畏、不虚伪,只有赤裸裸的疏离与轻蔑。在这个讲究门第出身的世道,身为判尹之子的他,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哪怕是家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也是充满了卑微的讨好与畏惧。
只有那个人,像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冷得刺骨,也冷得真实。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碎陶片,发出咯吱声响,卷起一阵尘土。李茂源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尽头只剩一片模糊。他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汉阳城最高的宫墙还要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