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恒又问赵暄,虽然他不太想问,也不太想听到那个答案:“如晦兄呢?”
“留下,”赵暄起身望向门洞那处,“辰辰夫人来了。”
他先一步走出亭子,留下乔恒河明湘两个人愣在原地,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谈话里,赵暄都没说话。
辰辰阵仗很大,除了一大帮随从外,还带了几个晋王的女眷,明湘都见过,但不熟。
看起来,这一场茶局会很热闹。
围炉煮茶的东西很多,辰辰迫不及待跑向明湘:“姐姐!我带了好多你喜爱吃的东西,你快跟我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明湘被她拉着往屋里走。
辰辰马上把人卖了出来:“乔问山说的啊,他给我列了一个名录。”
屋里刚烧的火盆,很暖和,明湘觉得有点闷,辰辰把吃的东西一一码出来,明湘心不在焉,几次往门外看去。
赵暄对着路边的花圃发呆,花圃里可看的植物只剩竹子。
那些竹子单薄稀疏不成林,和赵暄一样高,重重叠叠的竹叶上还堆积着冰雪,赵暄也瘦长笔直地站在路边,腰间悬着细长的剑,很像它们的拟人。
“怎么了?”辰辰察觉到她亲爱的姐姐有些不对劲,循着目光望向了赵暄和乔恒,最后锁定了赵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起来,“哦——是赵如晦惹你了。”
明湘赶紧说:“哦,没惹,我们在猜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知道赵暄没惹明湘,辰辰就把心里写到一半的邪恶小计划给抹了,开心地说:“可能他也来月信了吧!我来月信也是没来由的不高兴呢。”
明湘想笑又不愿意笑,真是地狱笑话品鉴多了,报应上身。
不知道乔恒和赵暄说了什么,两人并肩走了进来,按照礼数各种入席。
明湘给乔恒使了个眼色,乔恒无奈摇头——他没搞定。
桌上的瓜果点心全都摆好,太多了,明湘看不过来,只看清一些,冻梨、冻柿子、黄烧饼、桃花酥、核桃仁、核桃酥、桂圆、桂花、生栗子、栗子糕,带壳花生,茶炉有三个,周围也都摆满了。
明湘正感叹食物好多时,门口站着的仆人通禀:“郑夫人来了。”
看见郑夫人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约摸十来个,明湘觉得这一大桌恐怕不够吃。
茶桌窄长,明湘和辰辰坐首座,其余男女分开,女子坐在明湘一边,男子坐在辰辰一侧。
云节和云荣两姐妹,明湘已经认得了,最小的男孩就是差点害死王清的罪魁祸首,云芹。
明湘挺惊讶的,这小子居然才十四岁,下手真是狠。
其余的都是亲戚,不姓云,就姓郑。
明湘只当他们和自己一样,来蹭吃蹭喝的。
一开始是男的和男的聊,女的和女的聊,明湘偶尔附和一下,然后吃吃喝喝。
郑夫人看她吃了好一会儿,巧笑着问:“明湘姑娘看着就招人喜欢,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我要是男子,我一定求娶。”
被夸的是明湘,辰辰与有荣焉,抬着下巴给明湘撑腰:“得我姐姐满意才行。”
郑夫人好话一箩筐:“明湘姑娘看上的,自然会是人中龙凤!像我们家这些个就不行,尤其是芹儿,最不像话……”
云芹赶紧端了茶,走到赵暄身后,一板一眼地赔罪。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们,赵暄不做反应。
赵暄本就不愉快,听过郑夫人的话,心情更差了。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剥桂圆的辰辰发话:“你们两家若还没争出个结果来,就到别处争去,不要扫了我这个茶局的兴。”
桂圆剥好了,她手腕一转,放进明湘的果碟里。
赵暄起身朝辰辰一拱手,撂袍走了出去,这是商量好的流程,环节走到这一步,郑夫人也要借口关心云芹,然后带着云节跟出去。
席上一下少了四个人,明湘看看乔恒,又看看辰辰。
辰辰没反应,事不关己地让人添水。
乔恒跟明湘交换了几个眼神后,也站了起来:“夫人!我也去看看吧?”
辰辰点头:“我知道你担心赵暄,去吧!”
“?”明湘看着乔恒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不是说好了让她来守护赵暄的清白吗?于是她又将目光移向云荣,正好四目相对。
云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点头微微一笑,端庄优雅。
又吃喝了一会儿,几个夫人劝着辰辰去吕祖殿进香,姑娘少爷们也跟在长辈身后。
现在是自由活动环节,明湘不太想跟一帮陌生人去烧香,于是中途找了个借口溜了回去。
茶室里宾客走空了,一群仆人在打扫,几个炉子还是烧着,茶壶搁置在桌上,瓜果点心又添满了,桌前的狼藉扫尽,等大家回来,还能再续一场。
小丫鬟问明湘:“姐姐?是落下东西了?”
“没有,我回来……吃点东西。”明湘顺手拿了一个刚添上的冻梨,又离开了。
她往小亭子走去,那里视野好,左右望望,没找到赵暄,但看见了乔恒。
乔恒那里肯定能看见赵暄,明湘二话不说就要找过去,才转身,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云荣吓了一跳。
她真是不声不响的,站得优雅,笑得端庄,隐藏着的锋利渐渐浮现,看得明湘毛骨悚然。
“明湘姐姐。”她声音清脆稚嫩,甜美婉转。
明湘走到亭外,点点头,“嗯”一声,暗示自己不多留了,让她想说什么快些说。
云荣脾气就没有云节那么惹人喜爱了,说话比较直:“我打听过你,虽侍奉在晋王夫人左右,却常出入赵家大门,一日三餐,少有不同吃的时候。”
明湘:“哦。”
说话直的云荣也怕冷暴力,她深深呼吸,又说道:“倘若你和赵如晦郎情妾意,还请同我母亲言明,只要姐姐做不得赵家正妻,母亲就死心了。”
冻梨是刚添上的,还冻得很硬,明湘换了一只手拿。
云荣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们不清不楚地走在一起,早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不如全了礼数,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被人嚼舌根吗……明湘笑了笑,捧着一个不能下嘴的冻梨,对云荣说:“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也有人在他们背后嚼舌根,不是吗?比如你,云荣小妹妹。回头我也在你背后嚼舌根,这样大家都公平了!”
“啊……啊?!”云荣后退一大步,重新审视这位姐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然后确认,“你果然厉害!”
明湘大笑:“赵暄做饭可好吃了,他让我吃,王伯母也招待我,我当然吃啦。天下唯有美食与厨子不可辜负,别人都去他的!”
她亲了一口冻梨,又冷又硬,还得放放。
云荣目瞪口呆看着她走远,细细一想好像有道理,再一想又觉得不合适,突然好羡慕人家。
被云荣绊住了脚,再走过去时,乔恒已经不见了,不过她能看见远处那道隐隐绰绰的赵暄的身影。
云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亲事不成,父亲就会责怪母亲没把姐姐教好,母亲就会责怪姐姐没有学好……”
明湘又被吓了一跳,扭过头真是忍不住了:“你缠上我了是吧?!”
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云荣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忧患当中:“好在芹弟半路添乱,父亲只需把婚事不成的责任推到他身上,祖父便不会再为难我们这一房。天下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祖父又怎会吊死在赵乔这一棵树上。”
她幽幽地盯着明湘:“如果没有芹弟胡作非为,你……”
明湘:“没有如果。”
她又这样!云荣有些气闷:“你别嚣张过了头,我对你的劝告也不作假,趁赵如晦漂泊在外,你还能和他速结为夫妻,等回到了太原,你恐怕只能给他当个外室了。
“别这么看着我,太原是赵家的,晋中是王家的,晋王能在太原建都,是承诺过未来会娶一位王氏女子为皇后。”
明湘被她说糊涂了:“我妹妹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么?”
“正室夫人岂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云荣提醒她,“我们这里是个汉人朝廷,当然只有汉人皇后才能服众。”
明湘顿觉大事不妙。
云荣很满意明湘此刻的态度,得意地勾起了唇角:“与其去妄图那个得不到的后位,不如劝你的妹妹早些依附于我云家。我云家虽然比不上赵王,起码能护住你妹妹的性命,保证她不会在晋王的后宫里不声不响地死去。”
说得那么严重,还牵扯上了人命,真够吓人的,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图穷匕见了,他们是想让辰辰倒向云家。
至少在晋王建都之前,辰辰是晋王的第一夫人,这时候辰辰倒向云家,对云家好处多多啊。
“蓉儿?”郑夫人已经带着云节和云芹走过来了,笑得十分亲昵,“明湘姑娘,你们小姐妹初见面,倒是聊得投缘,远远就看见两张嘴你一言我一语的了!”
明湘无语,云荣一直在那长篇大论,怎么就你一言我一语了。
两人都不说话,郑夫人张罗起来:“快别站在这里了,怪冷的,我们回去烤烤火。”
她率先走掉,云节跟在身后,对明湘笑了笑,然后拉过云荣走了。
明湘看着这母女三人走远的背影,抱着冻梨啃了啃。
冻梨还是特别硬,就是个梨形冰砖。
这种梨通常的吃法是要等半软化时再下嘴,但是冻梨到了明湘手里,她是个没耐心的,再次用嘴唇亲了亲冻梨的表皮,试了试温,又用门牙嗑了几下,试一试硬度。
试着试着,她就吃上了。
云芹还没走,看着明湘在啃那个硬邦邦的冻梨,不由得皱起了眉:“你就是在义庄救下王清的那个人?”
他极不愿提起这事,但他实在想和明湘搭话。
明湘觉得他这样的语气,不像一个认错的样子,横着眼看他,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云芹又看了那只冻梨一眼:“谁让你这么吃冻梨的?你要等它化了——”
“我就要这么吃,你管得着么?”明湘又用门牙从那雪白的冰肉上刮下一层刨冰来。
她才不要和杀人主谋单独待在一起,赶紧大步开溜。
云芹没有放过她,跟上来也容易:“明湘姐姐,我觉得你特别好!”
明湘只觉得心里好咯噔,越走越快了。
“你可不可以等等我——明湘姐姐——”云芹带着他那变声期的公鸭嗓嘎嘎嘎地追在她身后,“等我长大了,我娶你为妻!”
真是魔音贯耳啊,明湘突然停下,转身拂袖挥开他:“大言不惭,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云芹乐了:“哈哈哈,你说话真有意思。”
真要命,明湘对自己的魅力也没辙了:“没你有意思,说杀人就动手的,真可怕。”
云芹不以为然:“这年头有几个没杀过人的?你不会以为赵如晦那把长剑是摆设吧?伪君子会装,我们不爱装罢了!姐姐,我是真心的,我对你一见钟情。”
“追求我的人很多,你排队去吧。”明湘还不忘吸一口冻梨,打算边吃边去吕祖庙找辰辰。
但云芹不依不饶,小少爷就是自信得很:“他们哪里比得过我?”
明湘越走越快:“你比得过谁啊?修养最差,年龄最小,个子最矮!哪里来的自信让我选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
“他们年纪大!”云芹抡着两胳膊叫嚣道,“等他们老了,我就长高长大了,正是照顾姐姐的好年纪,那还是我好啊!”
什么东西……明湘小跑起来:“别跟着我!有病吧你?”
云芹还想缠着她,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可惜路过茶室就被郑夫人叫走了。
明湘跑过了门洞,和从殿后往前走的赵暄正好遇见。
赵暄看她跑得慌忙,神色紧张,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跑什么?谁在追你?”
明湘气不打一处来,抓着冻梨的手朝赵暄隔空挥了一拳,又往他身后的乔恒瞪了一眼:“人家都原路往回走,偏偏你们从后面绕了一大圈,让我找都找不到!以后这种局别叫我了,我不回来的。”
乔恒捏着鼻子偷偷对赵暄的后背说:“肯定有人惹到她了。”
“你在他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明湘两眼冒火,站在赵暄前面,踮起脚往他身后教训,“不想被我听见你就憋着,一个屁也别放。我就不信刚才你没看见我,这么喜欢躲,以后你见到我可都躲远些!”
识时务者为俊杰,乔恒继续躲着,没有出头。
赵暄再次被迫夹在中间,都没空悲伤自己了,倒吸一口冷气,问得小心翼翼:“出了……什么……事么……?”
奈何明湘已经气到失去理智,现在什么冷静的话也说不出来,除非堵在前面的这口恶气全宣泄了才行。
她一边往吕祖殿走,一边骂骂咧咧:“我真是烦透了,你们这里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中听,烦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叽叽喳喳的,尽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真烦!”
骂声远了,乔恒才松一口气,从赵暄身后走出来,心有余悸地说:“我猜是云家的那几个人,和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赵暄抿唇不悦:“郑夫人圆滑,是那几个小辈……你知道她会遇到云家的,怎么拉着我走后门?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势单力孤的,难怪她看见你这么恼。”
乔恒两手一摊:“她身边站着云荣啊,我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你也知道郑夫人能说会道,我得顾全大局。你去哪里?”
赵暄拐上了吕祖殿,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安慰人啊。”
乔恒觉得没用:“她正在气头上,这会儿去安慰,不是火上浇油吗?”
“那也得站在她身边啊,难道还让她继续一个人吗?”赵暄一步三个台阶,飞快地往上走。
什么啊?乔恒依然不理解,怎么就一个人了,辰辰不是在上面吗?
明湘不生赵暄的气,看到赵暄找上来,还给了他一个好脸。
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点僵,在赵暄看来,就成了一个不友善的表现。
“对不起。”他不管其它,先道歉。
明湘发现赵暄带点讨好型人格,很少能看到他稍微锋利一点的一面:“想要我原谅你吗?”
赵暄眨眨眼。
她坏笑了一瞬,又收敛了些:“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