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明湘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对这种话题营销还是很敏锐的。
云家就是看到晋王渐渐做大做强,对自己家族优势的减弱感到恐慌,急需炒作一下,巩固云家在晋王麾下的影响力。
“尤其是赫莫儒的加入,他甚至直接分走了云家的一部分军事权重,虽然云家表面看不上北狄后裔,但是他们的行动不是这么表现的。”赵暄很不高兴,“只是云家把这些焦虑施压到一个十六岁的未婚女儿身上,实在太过了,凭这点我以后也会不想和他们深交。”
明湘:“云家虽然是一个大家族,但是家族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我和云节说话很舒服,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她代表的那部分云家的力量,即使十分渺小微弱,我也愿意尝试把它切割出来。”
乔恒揣测:“你要蛊惑云节背叛云家,为你效忠?”
赵暄觉得不是:“如果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谈不上蛊惑和效忠了。”
明湘更没有这么想过,倒是觉得乔恒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她不是朋友,更谈不上蛊惑和效忠。”
乔恒牙酸:“我发现你们两个真的是——”
两双眼睛这么笃定地看着他,他更难受了,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赵暄啊!
“既然要利用这个多赢的见面机会,那不如利用得更极致一些。由辰辰夫人来牵头怎么样?这么操作,云家还得欠她一个人情。”乔恒放下碗,把筷子撂碗上,“我这民族督管的差事会好做很多,对辰辰夫人也是有利无害。”
明湘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乔恒对赵暄拍肩:“再来一碗。”
“过会儿还有晨宴,你现在吃那么饱,晨宴不吃了?”赵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给他又削了一碗小份的。
太阳出来了,赵暄房子圈起来的小小天地闪闪晶莹。
今天是个好天气,连小鸟都飞出来了。
王瞰沐浴更衣回来,明湘和乔恒已经先走一步了:“那个小姑娘就是明湘?”
赵暄端着她的面和羊杂汤到餐桌上,为她放好筷子:“是。”
王瞰回想刚才那匆匆一瞥:“她的眼神确实很像你刚刚上学时的眼神,那种精神面貌,如出一辙。”
她的话让赵暄心跳漏了一拍:“我刚上学时的眼神?”
这种第三人视角,总有着别样的色彩。
赵暄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许多事了,他只能回忆起那些时光的一些状态。
的确不怎么活跃。
“你刚出生那几年,不说话,不笑,很忧郁,眼神浑浊,像个怪胎,上学后才慢慢开朗起来——虽然也没有开朗多久。”王瞰挑起一几根面,吹散上面的热气,说完开始吃起来,“这个臊子好香,我还能再吃一碗。”
赵暄笑了笑:“羊油炸的肉……我现在不忧郁。”
“你顺心就好,这个世道难混,一定要以自己为主。”王瞰暗示,“不要背负太多东西。”
赵暄点点头:“是。”
明湘找辰辰的时候,正好遇到大夫在收拾医箱:“快结束了吗?”
辰辰拉过她的手腕:“请给我姐姐也看看吧。”
大夫请明湘坐下。
“好吧,”明湘坐下,继续跟辰辰说,“其实我是来跟你说件大好事的。”
大夫咕噜两声:“姑娘,先不要说话。”
有话不让说,憋着真难受,可这会儿确实没办法一心二用了,明湘惋惜:“好吧……”
“这位姑娘经血太少,需要把心放宽,否则很难有孕。”大夫只是看了看她的脸,给她摸了摸脉,就结束了。
明湘没想到他这么神奇:“啊,啊,是。”
辰辰探问:“姐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操心啊,”明湘无奈,“带着近百人跑来跑去的逃命,可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情呢。”
这个确实!
辰辰撒娇起来:“姐姐你太辛苦了……我让大夫给你开好药,你好好调理。”
明湘晃晃脑袋,她不太在乎地说:“不调理了吧?现在这样挺好的,对,很好,不用调理!”
不用每个月心烦七天的流血和卫生,经血少因为太,来了也不痛,是再退一步就能停经的程度。
虽然这是个身体问题,但在资源降级、兵荒马乱的古代乱世,反而成了一件好事。
越想越觉得好处多过坏处,明湘心意已决,辰辰只好放弃。
大夫古怪地看她几眼,然后无奈地走了,明湘终于可以跟辰辰说起她带来的好消息。
辰辰听完,神采奕奕:“这样行吗?搞这么麻烦,干脆你们找个地方聊,我跟他们又不熟。”
明湘劝:“你也要为自己争取力量,这样别人才不敢怠慢你。否则你以为乔恒也去掺和什么,这点子就是他出的。”
随着一声鞭炮炸响,大婚第一日的晨宴开始了,主院外面到处都是吆喝声。
流水席上摞着山脉一样的面碗,明湘吃了顿早的,这会儿半早不午又饿了起来。
大雪天,她能吃六顿。
王府里的小孩们在雪地里奔跑,一个小孩摔了一跤,怀里的烤红薯飞了出去,她赶紧爬起来去救红薯。
拍掉烤红薯上的雪,她像大人一样哄着自己:“没事没事,还可以吃。”
明湘笑了笑。
辰辰也觉得她可爱,托着脸蛋陶然畅想:“诶呀!我也要生一个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孩儿!”
身旁的一位夫人笑说:“夫人生个男孩,晋王一定更加高兴。”
“这样吗?”辰辰懵懂地悟到一点什么,点了点头。
明湘把院子逛了一遍,也没找到云节,于是吃了一碗羊肉剔尖儿和粘叶儿,就出府了。
她从最近的侧门出去,路上还有不断往王府里送醋的车队。
明湘抹掉被陈醋酸出来的眼泪,往大街上去。
王府四方的街道两旁就是供城里百姓吃的流水席,人们拖家带口地来,场面比府内还要热闹。
过了吃流水席的地方,街道骤然冷清很多,明湘可以听到鞋底踩雪的声音。
更僻静的小巷子里推出来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放着两卷破席,一头露出两双赤脚。
皮肤上是色彩斑斓的黑,特别脏。
它们从明湘眼底经过,把明湘吓了一跳。
“姑娘,”皂吏看到了她的王府行走令牌,好言想劝,“这里晦气,离远些。”
明湘的心脏砰砰直跳:“是城外打仗了吗?你们从哪里运来的?”
皂吏笑了笑:“没有打仗,就是这条巷子里的。他们昨夜被冻死了,我等正要运往义庄去。”
明湘捂着胸口,恍恍惚惚地往云节一架暂居的地方走去。
她按照云节说的,来到了云府近布坊的那个小门,敲了几下,把信物交给守门人。
守门人让她稍等,明湘就在门下站了会儿,雪地太冷,她的鞋袜还是不够厚,被冷得跺了跺脚。
云节出来时,她正在打圈来回走。
“明湘姐姐,”云节是偷偷过来的,“怎么样?”
明湘对她笑了笑:“这件事让辰辰夫人知道了,她说她来替你安排。等三日婚宴过去,我再来给你报信。赵暄那里我也探过口风了,他说听凭夫人安排。”
云节喜出望外:“太好了!谢谢姐姐!”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镯子,塞到明湘手上:“有劳姐姐!这金镯子是小妹的一点心意,万望收下,莫要推辞。”
“只收这一次,以后不要给了。”明湘当着她的面,把金镯子戴到了手上。
云节大松一口气:“刚才乍一看姐姐脸色,还以为没戏了,既然是好消息,姐姐脸色又怎么会这么差。”
明湘也叹了口气:“来的路上,看见小吏们推着两个冻死的人,被吓了一跳。你出门时,也多多小心些,看到卷了席的独轮推车,早早回避。”
“原来如此,”云节颔首,“冬天总是这样的,一个冬天过去,能冻死很多人。”
明湘张了张嘴:“……好冷,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再来找你。”
云节目送她:“姐姐慢走。”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差点遇到了一次,看到装了草席卷的独轮车,明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避开。
其他路人和她一样,也有视若无睹、习以为常的。
还没有回到王府,明湘半路遇到了赵暄。
他正从一个巷子出来,两人险些撞到一起,明湘伸手敏捷地躲开。
地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冰,滑滑的。
“啊啊啊!!”明湘还没来得及得意,脚下一滑,重心有自己的想法,到处乱飞。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扣旁边墙上的青砖,手指刚碰到砖墙就被冻得缩起来。
手指不愿吃苦,尾椎就要吃苦了。
明湘哭都来不及哭:“救——”
幸好赵暄手长脚长,及时给她捞了过来。
可是赵暄小看了巷子的冰,明湘摔到他怀里后,两个人都站不稳了。
他们像保龄球一样,把周围的差役全部撞到了墙上。
“诶唷!”
“赵公子小心啊。”
“啊,疼……”
“快快快稳住他们——”
一时间,小巷的路口处,人仰人翻,众人叫苦连天。
明湘不知道自己失控地乱撞了多久,稳住时已经要晕了。
“站得稳吗?明湘?”赵暄拍了拍她的后背,看着她还在眩晕的头顶问了句。
明湘呜呜小声,偷偷搓了搓赵暄裹在披风里的外袍,用来暖一暖刚才被冰痛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