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真是无礼!
乔恒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惊觉,赵如晦又给这个臭丫头花钱了!!
还皮影戏,她何德何能啊!
楼下槐树旁,社戏的旗帜已经立了起来,树根下堆放着他们的箱笼,闲在谋士府的人们都聚了过来。
有人道听途说,看见赵暄就拱手庆贺:“如晦兄过寿了?恭喜恭喜呀!”
“不是过寿,误传的,客人无聊,寻个班子来热闹一番。”赵暄没多解释,看到明湘眼巴巴跑过来,他招了招手。
明湘喘了会儿气:“这么热闹啊!谋士也都爱看皮影戏?”
大伙儿零零散散地坐开来,好似聚在一起了,却没有那样热络亲密。
赵暄也给她占了个廊檐下的好位置,旁边也没人。
“他们知道我不是探子了吗?”明湘进府的时候被一路围观打探,眼熟她的人可不少。
这些人坐在远处看戏,也不知道是看皮影戏,还是看她的戏。
赵暄让她放心:“是与不是也不容他们置喙,谋士只需要与主上对谈,不会干涉同僚的言行。”
看见一道人影冲过来,他打了个补丁:“乔问山除外,他主要是我朋友。”
“乐死我了。”明湘鹅鹅笑起来。
乐子跑到了他们这边,又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面色不虞。
赵暄把他往旁边拨开两步:“不要挡着。”
“呵。”乔恒转身靠在了红漆廊柱上,看着前面戏台子的准备场面,思绪发散。
经过了刚才的论谈,他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赵如晦身边的自称是山东汉人的黄毛丫头有了一点浅见。
早上与她说史,她完全听得懂,貌似比学堂里的一些愚钝蠢货有墨水。
刚才,她说出来的那些话都是读书人说的话,她能看到的乌桓军的那点弊病比一些迂官更敏锐,她应当真的是汉人了,且是官宦家族出身,否则她连旁听政论闲话的门槛都没有。
唯独让人难受的,是她的水平忽高忽低,拿不准她究竟学的什么?是什么路子?
倘若往后在官场上遇到,也有些准备。
说起来,倒是有点像才开始读书不久的赵如晦,那会儿的他一开口,也是真能唬人……
梆梆两声,好戏开锣!
幕后有人啰啰啰地唱了起来。
皮影人摇着陆续出场,乔恒默不作声地往二人身上扫过一眼,又思索了片刻。
很好,他发现两人的相似之处了。
“唉?!我在灵丘县看过这样的皮影戏,不过当时在赶路,就看了几眼。”明湘捏捏耳朵,“赵哥,有点听不懂词儿啊,怎么办?”
赵暄失笑:“就看个热闹,皮影表演起来了,你看画面也能看得懂。”
“当默剧看啊哈哈,”明湘开心地摇来摆去,“可惜皮影做不了滑稽的表情——你说我们自己刻一个滑稽脸皮影哈哈哈哈!”
想到幕布上精美的雕花皮影变成了滑稽头,赵暄也没忍住低头捂了脸:“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明湘越想越来劲,甚至摆起了动作:“还有熊猫头哈哈哈哈!”
赵暄有替人尴尬的毛病,眼见有人要看过来了,他赶紧让明湘收住:“看!看皮影戏!花了钱的。”
明湘突然安静地盯了皮影戏半晌,又惊喜道:“啊我看懂了,是阪泉之战!那个是蚩尤!”
“嗯。”赵暄很欣慰,钱没白花。
得晋王获准,被判定为繁峙县无辜老百姓的明湘将被遣返。
赵暄和乔恒一人挎了一个包袱,一路走一路买地送她出了南门洞。
城外,赵暄找的骡车停在路边,车夫在喂骡子吃草。
秋风萧瑟,黄沙成幕。
代州城南是文人圈,有书院、藏书馆、孔庙,文人送别也从此门过。
久而久之,这里关于送别的设施做得十分讲究妥帖。
三人进了诗中的长亭,亭里也写满了送别的诗。
赵暄把两个包袱方桌上,给她打开检查:“这一壶是醋,这两壶是茶水,别喝错了。”
明湘蔫嗒嗒地嗯嗯道:“不会喝错的,一开盖就闻出来了。”
“给你压最底下,免得翻来翻去。”赵暄也有些压抑,依旧温温嘱咐,“余下是石榴,石榴籽是硬的,别嚼它,这里没法补牙,这里风大,又干燥,你多喝水,多吃水果。钱……”
“哎呀我又不是不会出远门!我怎么过来怎么回去就是了!!”明湘一把扯过两个包袱,不耐烦似的闷头往外走。
身后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让她难受,煎熬。
直到她一脚蹬上了车板上,才有一种恨,恨时间不能停在此时。
“呼——”明湘看着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砸出了比拇指指甲盖还大的水坑。
那一瞬间,她真是破防了。
裹在头肩上遮蔽风尘的长巾蒙在眼睛上,她撤回了登车的那一脚,转身呜呜唉唉地哭嚎起来:“赵哥!!”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仰脸痛哭,前路未卜,深感绝望:“我们会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吗赵哥!?不要啊,太难受了!赵哥!我们还会再见吗赵哥!!”
赵暄知道自己安慰不了她,乱世对于百姓的容错率很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今天的选择也是,明湘选择回到繁峙县,他选择留在代州,他们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有很大的可能,这一别就是永别。
赵暄踩着古道上的新土,走到了明湘面前。
他揪住明湘脸前那被泪水沾湿一大片的长巾,给她擦了擦眼泪,喉头动了动,哑声宽慰:“保护好自己,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更难受了,明湘更难受了:“啊啊我的元白也是生离死别啊太痛啦!!我的命好苦啊!!”
被她那么一打岔,赵暄的伤怀居然缓解了点点:“早点走吧,争取赶在天黑前进城。”
赵暄把她扶上了骡车:“要是城里乱了,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到处乱跑,跟着皋落甲氏的人走,知道吗?”
“赵哥你是好人,”明湘抹泪,脸上的黄土混了泪水糊了一片,“你心肠那么柔软,心地那么善良,你也要好好的,千万要提防乔恒,他太阴险了,居然想拿我去玩命……”
在后面看热闹的乔恒被猝不及防告一状,砸了她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喂?!搞离间?快走吧臭小孩,就知道哭!”
“呜呜!”明湘真的走了,骡车咿咿呀呀地出发。
风一吹,扬起了高原上越摞越高的黄土,遮住了她无助地身影。
幽幽古道上,又新覆了几层黄沙。
代州城外,放眼望去,都是晋军驻扎的营地,他们控制了河岸沿线,正在修筑工事。
附近的村民也被征来干活,几天前她也是从这里经过,几天过去了,路边多了许多等待放置的栅栏。
两地路程六十余里,晋军营盘有四十余里。
剩下不到二十里,骡车终于能看到河水了,车夫赶车到河边让骡子喝水。
明湘沿河往繁峙县去,滹沱河水往代县流去,明湘好羡慕,为什么流向代县的河水不是她?
羡慕乔恒,还能接着吃赵家饭。
她就不行了,皋落甲氏十三户,没有一个人把技能点点在厨艺上的。
真的不想回去,那边的饭好难吃……
她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把小刀,一颗大石榴,一边吃一遍眺望对岸的军营。
也是晋军。
朔风在河谷间乱吹,明湘牙一酸,吐出个石榴籽。
“真硬啊!”还以为嗑到了沙砾,她难为地又看眼石榴,还是吃吧。
慢慢吃,难吃好过难吃。
日落熔熔,把黄土照得像金子。
繁峙县城出现在视野里,乌桓军的军营和晋军营隔河相望,没有剑拔弩张的阵势,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在西门下了车,挎着两包袱从侧面杂草丛生的门洞走了进去。
还在瓮城,一名乌桓兵把她拦下:“明湘,大王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