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条肉了。
下锅前炙过的猪皮软烂中又有一些弹牙,最外层炙皮薄而酥脆,细小的孔缝里藏满了酱香肉香胶原蛋白香的汤汁。
她舌头都颤抖了,咬一□□一嘴,这些汤汁拌着猪皮特有的香味,比锅里的味道更迷人。
“诶呀。”她吃出力气来了,不小心夹断一条五花肉。
手指管着筷子抖了抖,不知道先吃哪块好。
她闭眼扒饭,吃到哪块是哪块。
肥肉鲜嫩不腻,瘦肉松软湿润,在五香九料的食香绞杀下,把子肉没有了猪肉的臊,同时保留着猪肉特有的甜。
这可是长够年份的黑猪肉。
除了把子肉,虎皮青椒也十分开胃,虎皮鸡蛋更是锦上添花,油煎豆腐块又丰富了这一锅好菜的口感。
饭盆也要见底了,她晕乎乎的:“什么?”
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叫赵暄,”看见老乡的食量,赵暄心惊地摸了一把手边的剑鞘,稳住情绪,“你叫什么?”
“明湘。”她稀里呼噜地说。
赵暄没听清,额头微微向前凑近一毫米:“啊?”
砂锅里的汤汁一滴都不剩了,饭盆里一粒米饭都没逃脱,明湘揉了揉太阳穴,低着头说:“我叫明湘。”
刚才吃得太尽兴了,现在慢慢回过了神,明湘抬头正视眼前的男人。
文质彬彬的,混得比她好。
一个是晋军谋士,能读书,能住大房子;一个进城被俘的乌桓无名小卒,朝不保夕。
明湘百感交集,哀莫大于心死。
乱世之中,能跟随一方割据实力辗转,有稳定的三餐、工资和安保,已经比流亡失地的百姓好过很多了。
可如今看到了老乡在开路虎,心态难免有些失衡。
明湘真的想领一张反思劵,反思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努力哇……
太伤人心了。
“这是我穿越过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谢谢你。”明湘又想到了她爸,再度哭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到我爸了,我爸做的把子肉就是这个味道的。”
她抹着眼泪,打了个嗝,很难分辨是吃太饱了,还是太难过了。
缓了缓,又强颜欢笑:“唉!吃上这么好吃的把子肉,回去没得吃了可怎么办?”
赵暄安慰她:“没事,你是俘虏,暂时还回不去。”
明湘刚刚故作开朗的眉眼又耷拉起来。
“哦。”
赵暄让人收拾了这些碗筷,明湘坐在一旁思绪发散。
看着装过把子肉的砂锅被撤下,她痴痴目送,直到砂锅拐角不见。
她的神情都被赵暄收入眼底:“你要是还想吃,明天我再给你做。”
明湘回神:“爸,父亲!你是我义父!”
赵暄略微窒息:“不要。”
他闭着眼,换了个话题:“现在吃饱了,你说说你在乌桓那边的情况吧,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嘭。
明湘以跪坐的姿势歪倒软席上,陷入昏厥。
烛光微晃,赵暄看着蜷缩在他膝边手侧呼呼大睡的明湘,抓住她一条大麻花辫子玩着,继续想事情。
直到一位青袍男子进来,看着席间的状况,问了句:“你给她下药了?”
赵暄放下了那条麻花辫子:“没有下药。”
下把子肉了。
“你没下药,她是怎么昏在这里的?”青袍蹲在明湘身边,看她像只要过冬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失声笑了出来,“还挺有意思。”
他打量着明湘的脸:“高颧骨,挺直鼻,宽脸方唇,你说她是汉人?我怎么就不信呢?”
赵暄答:“她是饿的。”
“哦,”青袍又问,“汉人总有汉人名字,她叫什么?”
“明湘。”
“明湘?”青袍又像是抓到了漏洞,乐不可支,“明氏?你是说,一个在乌桓军里的明氏女子,是汉人?你别说你不知道——明氏,那可是夷族大支,鲜卑壹斗眷氏。”
赵暄辩驳:“华夏燧人部落也有明氏,百里奚之子孟明的后代也称明氏,鲜卑壹斗眷氏汉化的明氏本就是附会,现在明氏源流杂多,你不要这样武断。她说汉话,遵汉礼,同汉俗,她就是汉人。”
青袍被他念得眼皮夹了起来,气得伸手戳了两下明湘的胳膊。
赵暄挥开他的手,正义凛然:“不要欺负她。”
气得青袍站起来,叉腰骂道:“你为了她扒拉我?!”
赵暄不承认:“没有扒拉。”
青袍又叉腰,审视脚边那不省人事的明湘:“好啊……好啊……好好好,这么维护啊?狐狸精!狐狸精进了谋士府,你中阴招了赵如晦!”
赵暄拉过他,把他推出门外:“你的脑子不清醒了,早点睡。”
楼外招风,孤月寒,一泓冷夜始凝霜。
青袍凭栏望了会儿,冷着脸转头,对紧闭的雕花门发出霸道地通知:“我明天早上还会来的!她休想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