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人还在中书省,也不能总这样三天两头的叫人过来呀!白侍郎的职务据说都已经被耽搁了不少,这两日即便去请,也总有不来的时候,做什么现在日头落了还要见?
他家主上托着脸沉吟片刻:
“你说的也对。”
松竹顿时大喜过望:“是,时候不早,陛下可要传膳——”
“左右无事,孤出宫看他也不是不可。”
松竹:?
可惜一时兴起的陛下扑了个空。
到了白府,门前小厮认出御前侍奉的松竹,打着哆嗦告诉他他家公子不在,今日上值后便没有回来过。
顾少室在车内听着,当下神色便不好起来。
松竹听着那也是一个汗流浃背,连忙追问白公子可能还会去的地方,小厮一一交代,不等他回去禀报,顾少室就自顾自下了车。
“公子!”松竹一回头见他下了车,顿时紧张起来。
“紧张什么,不是说他在酒楼吗?走,去看看。”
松竹只好转身给那小厮塞了点银子——他跟在顾少室身边以来几乎就只有别人给他塞银子的份,这会掏出去的还是整银,也顾不得心疼,连忙跟上他家主上步子,生怕人出了闪失。
顾少室嘴里说着“看看”,神色却不像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两人低调进了城内最繁华的一家酒楼。
正值饭点,室内座无虚席,掌柜的看顾少室气质不凡,上前要来招呼,顾少室却朝松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
“问掌柜的,今晚可有一位白姓客人?”
掌柜一听这话,犹豫起来,松竹侧头想想,补充道:
“也有可能姓周,或是程,两人或是三人,我家公子找人有急事,烦请掌柜的通融。”说着,又往人手上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掌柜顿时喜笑颜开,说了个房间。
*
“哎呀!白兄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为你庆祝一番!这酒我敬你!”
“程兄言重,该是白某谢过两位才是。”
“……”
“哎呀!你们俩别光说话,吃菜呀!”
“在吃了在吃了!明明是周兄你自己光顾着吃了!你看人家白兄这么瘦,还不知道多给人家让点!”
“咳咳,无妨,我适才在中书省用过晚膳了,周兄不必顾忌我。”
程岳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伸手过来拍他肩膀:
“哎!白兄怎么不早说?都怪我,那今日不算,咱们明日再——”
“众爱卿把酒言欢,看来是孤来得不是时候了。”
“陛下。”屋中三人立即起身,看向屋门口。
“嘘。”顾少室侧身进来,松竹跟在他身后,屋门却还开着。
他扫一眼室内,目光在程岳和周通霖身上毫不停留,最后直直落在楚月安脸上:
他换了一身常服,是曾经在他手下担任幕僚时常穿的淡青色,看上去的确如程岳所说,骨骼纤细,有些过于瘦了,此时微微垂着眸子,明明是再应当不过的臣子礼节,在顾少室眼里却被解读成另一层意思:
他不待见他。
顾少室拍拍衣袖,递给程岳周通霖二人一个眼神,两人迅速会意,起身就往外走,楚月安还低着头,见他们动作,下意识也跟着起身,结果刚站起便被人按着肩膀坐下:
“月安。”
楚月安一顿,仍不愿抬头看他,口中道:
“陛下,是‘白止’。”
房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关合声,楚月安余光忍不住去瞟,却发现顾少室不知何时已站到那个方向,直直堵住了他看过去的目光,也终于与他两相对视。
“楚家已经昭雪。”顾少室看着他,“昨日师父已经传信于我,你的身份总该有个归处。”
楚月安与他沉沉目光对望,张口:
“陛下是来找臣讨债的么?”
顾少室眼神稍怔,回味了一遍自己说的话,哑然失笑:
“怎么这么想?我帮你,帮楚家,从来不是为了从你这里索取什么。”
他如此说完,似乎又察觉不妥,不由得补充:
“当然,如果我可以有私心,那么我很乐意拿这些去换。”
“换什么?”楚月安微微仰头看他。
“换……”顾少室字句在舌尖打了个转,他想要的有很多,他想要他不再蜷缩在那个虚假的身份下,想要他顶着自己真正的名字被世人所记住,想要他能自由自在。
可那些都太自大而太空泛了,说出口又太不像他自己。
然而落到具体的,他却仍然贪心,他想要他别再递折子上来为太子说情,想要他少为他手下那几个不省心的人操心,甚至想要他每日少待在中书省,多来御书房见见他。
可这样的贪念似乎更过分,一时间,舌灿莲花的顾少室,曾经的顾大奸臣竟犯了难。
楚月安仍仰着头等待着他的回应,眉眼很乖,两人间距离不近不远,能很清楚地看到他右眼眼角上方那颗并不显眼的红痣。
这也是曾经许多次,不管是楚月安身穿女装还是男装,顾少室都已经留意到的那颗。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事。
“换你告诉我。”顾少室说。
“什么?”楚月安眨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顾少室在那瞬间想通了很多事,脸上顿时轻松许多,伸手轻轻捧住楚月安脸颊,后者很是乖顺地任他动作,于是顾大奸臣更加肯定了内心的决定。
他说:
“换我来了解你。”
顾少室俯身,在他额间轻轻烙下一吻。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但让人并不抗拒,身下人仅仅是顿了一瞬,便自觉地合上了眼睛,放在腿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紧,无不昭示那尚显青涩,又满怀期待的心。
于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强取豪夺呢?
他们只是还需要时间。
岁月自会磨平一切。
而他,还没有错过太多。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