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党自然不服,三皇子一脉一朝得势,引得许多中立派也犹犹豫豫。至于原本如日中天的仁宣摄政王,坊间原还在传顾丞相之心路人皆知,经此一事,却纷纷偃旗息鼓,朝堂局势顿时朦胧难辨。
雍都顾氏与顾少室不合早已不是秘密,顾丞相高升仁宣摄政王之后,两人政见更是屡屡不合。
从朝堂下来随便抓一个官员,问起此父子关系,恐怕都要摆摆手不敢多言,胆子大的,便要说他顾少室刚愎自用不知孝廉。
仔细想想,倒也与这人当丞相时没什么差别。
可这位置,还真只有他能坐。
皇太子与三殿下同室操戈,却硬生生在顾少室手下按住了。
陛下薨逝,罢朝七日,国丧办的安安静静稳稳当当,仁宣摄政王执监国之权,行权衡之术,两位皇子谁也没闲着,进了尚书省都得给他规规矩矩行礼,再规规矩矩领着活下去,至于私底下怎么闹,总有个章法。
景和二十四年的冬日过得极快也极慢,快到楚月安还没在梧州落雪的天气里想清楚自己对顾少室的心意,春日就来了,却也慢到他觉得每日等待驿站送来雍都境况的消息太久,久到他总在清晨发呆,呆呆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脑袋空空。
随着春日一起来的却还有坏消息。
雍都的和气总会有个尽头。新年将至,太皇太后以为国祈福为由出京,入静慈寺焚香念佛,回程路上偶遇暴雪,三殿下听闻消息,不顾宵禁,带府上护卫强行出城,而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
“你倒是还坐得住。”
楚月安听到动静,把盖在眼前的书拿开,揉揉眼睛,撑手坐起身来:
“师父怎么来了?”
谢乐知一屁股坐到他腿边,楚月安在府里惯是不讲究,此时躺倒在门廊边的长椅上,被他冷不遭这么一坐,连忙抽回腿抱住:
“疼疼疼!”
“切,我看你在府里呆的骨头都软了,是该疼点。”
楚月安眼巴巴看他:“师父,你知不知道人老了也是要积德的?”
“去去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怎么说我的啊!多少功德都得被你损完。”谢乐知拍拍大腿,摆出个商谈的姿势来:
“不说闲话,为师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楚月安转转眼睛,顷刻变得乖巧不已:
“徒儿谨遵教导。”
谢乐知哼笑一声,将才从驿站报来的消息捡着重点和他说了。
雍都南邻安州,向来是皇室封地,四公主陆双婵深受先帝宠爱,去岁生辰时便有了封地,今年及笄后便离开雍都。
而三皇子出城便是为了借兵,自二月底以来,他驻扎在雍都城外,打着“除奸臣,拥太子”的旗号,讨伐仁宣摄政王顾少室,至今已一月有余。
这事明面上看是陆景贺自愿弃了皇帝之位,实则楚月安心里清楚,这是两位皇子不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想出这么个“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法子来。
如今雍都城内情况封锁,消息不明。楚家与太子婚姻尚在,二哥楚暮河的禁军兵权早于顾陆两党相争时落入陆景辞之手,顾氏主家偏帮三皇子,白氏、姚氏偏帮太子,谢氏、沈氏立场不明。
换言之,现在的顾少室可谓是独臂难支。
雍都毕竟是皇城,不至于那么快弹尽粮绝,更何况三皇子打的旗号也不算多名正言顺,京中非议者亦多。
但太子卧榻在侧,心机不明,顾少室能拖一个月,还能拖一年么?
“嗯嗯,所以呢?”楚月安撑着头听完,见师父拿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一拍掌心,做恍然状:
“师父不会是想让我回京帮他吧?”
谢乐知点头,捋捋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不错,反正距你成年不足三月,为师已经找了道士,等你进京后尘埃落定。到时候就说镇远将军府独女幼时命格有损,需以女子之身避祸,成年后方能恢复男身,怎么样?”
这措辞实在是太像话本子了,楚月安很嫌弃:
“您就不能多想想?本来大哥的案子尚未洗清,若是到时候有心之人再给咱们将军府扣上个欺君之罪的名头,您说怎么办吧?”
谢乐知不以为意,耸肩:
“你难道还怕那些人?”
倒还真是,楚月安努努嘴,若此事成,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顾少室都不会亏待他;而若他事败,而顾少室又双拳难敌四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他和顾少室一起死。
要是真有那天,楚月安想,那他也算是替世人除害了吧?
于是他也学着谢乐知动作耸耸肩:
“……好吧。”
“不过师父,”楚月安摸摸鼻子,“就算我不答应,您恐怕绑也要把我绑回去吧?”
谢乐知一顿,被他戳穿,也不客气,伸手过来就拧他脸蛋:
“哼!你个小没良心的,他可是你师兄!”
楚月安捂着脸颊滋哇乱叫:
“好哇!我看你这臭老头就是偏心他!我真是白孝敬您这么多年……”
这可真是倒反天罡,谢乐知眉头一跳,扬起手就要打他,楚月安看准时机从长椅上跳起,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