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廿九,夜。
前平南侯府独女吕柚宁,自缢于静慈寺。年十四。
遗血书一封,历数昭武少将军楚逸骁克扣军饷、专横跋扈、通敌叛国,陷害忠良四罪。随书另附信札两封,乃楚氏与南邛将领端木可于前线所传,墨迹如新,字句凿凿。
呈于御前,其中所述字字泣血,闻者无不悚然。一时朝野震动,楚氏岌岌可危。
其母涂嘉倩伏阙痛哭,以求天子昭雪。静慈寺主持净言当夜设坛焚香,为亡者诵经超度。
算其时,吕氏去及笄仅三日,去三皇子大婚止一日耳。
“!你做什——”
“嘘!”方七一身黑衣融进夜色,一手比在唇前,一手扯住楚月安手臂衣袖,神色焦急:
“我还能做什么?主上派我来带你走!”
楚月安拍开他,忍着胸口里的闷意,语气冷淡:
“用不着你们主上庇护,你从哪来滚回哪去,白某担不起他顾大丞相垂怜。”
方七再怎么迟钝这会也听出不对来,睁大眼睛,就差不能直接往他脸上戳出个洞来:
“你在说什么啊!?主上不保你还能保谁?手给我,现在楚府戒严,守卫换班就这么一点空隙的时间,再晚点就出不去了!”
“那就不出去。”楚月安躲开他抓过来的手,转身,边往门口走边说:
“你再不走我就喊外面的人进来,三,二,一……”
“别别别!我走还不行么!”方七见他不是做假,而是真的打算喊人,咬住后槽牙,拉起面罩,连忙从窗户飞身出去。
楚月安停在窗户前目送他离开,面上一片空白,眼神无光。良久,屋外有风吹,他才伸手关窗,止住夜色寒凉。
距小柚子离开至今已三日。
今夜是她及笄,楚月安跪坐于地,面前矮几上整整齐齐叠着件女子的鹅黄外衫,楚月安从抽屉中取出那只竹篾编成的竹夫人,轻轻放在衣衫上。
他这几日鲜少能感知到外界,对时间的流逝也缺乏察觉,不知跪了多久,忽听院墙外传来更声,原来一日又过。
楚月安低低念道:
“小柚子,生辰快乐。”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件旧衣,这是今年三月吕柚宁来府上游乐所穿,彼时她与季玉心初识,在院间跑跳追寻汗湿了衣衫,便由侍女们脱下外衫,后面离开府上时忘了拿,季玉心便亲自洗干净存着,却一直忘了还。
……却没到还会有如今。
再多哀伤也已流干,楚月安跪到小腿发麻,终于长叹一息,起身爬上床,左右是睡不着,索性在脑中梳理当下境况:
白府虽已建成,但楚月安除了搬进去那日设宴款待宾客热闹了些,自己却是少住的,那日他回楚府换女装,恰林彻的消息传来,还未等楚月安从震惊中缓神,不过一炷香时间,兵部雍都的兵马便已奉陛下之命将楚府团团包围。
楚月安心知此事难善,电光火石间已想好假供,当下打算弃了白止身份,欲承担一切罪名。
没曾想林彻与季玉心却料到他心思,硬是按着他在官兵查到房间之前把官服给他换了回去,几人被扯着分开,分别软禁在楚府之中,不得见面,不得交谈。
后来楚月安才知道,当时自己的白府也是被围了的,不过后来官兵得知白止恰好也在楚府之内,就撤了那边的兵。
白止身份与楚家关系太密,会受此事牵连是避不可免的,在外人看来是替他扼腕叹息,对于楚月安本人来说,却是松了口气。
至少他待在这里,还能与府中众人一起,若是被单独关在一处,那他可真要后悔莫及了。
而二哥就在御前任职,消息递上来当时便下跪替大哥申冤,陛下正在气头,自是听不进去,按了他下狱,当夜官服尽除。
殿前司与禁军官职通通空置,但也没人敢在这个当口推人上去。而陛下本就气血有亏,被此事一气,据说当即昏倒,之后醒来立马指派顾丞相全权处理此事,并加封其为仁宣摄政王,太子仍行监国之职,以供辅佐。
争执两月的顾陆党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判了输赢。
至于大哥本人,陛下已亲传诏令至阆州边境,急召昭武少将军回京,更多的,楚月安也不知晓。
前几日穆朗还能进来给他送政务,顺道给他透露一些京城当下的情况,今日从早到晚却没见到人影。
想来,白止这个身份在顾少室眼里已是弃子,却没想到今晚会见到方七。
想起这人,楚月安心中涌上一丝异样,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小柚子……吕柚宁之死疑点百出,然而他被锁府中,无法亲身查验,只能从穆朗口中得知一二。
此事目的大抵逃不过给楚家泼脏水,扯二哥下位,想来是他们迟迟不肯站队,有人先急了。
然而想对楚家动手,平常的法子无关痛痒,可究竟有多少仇恨多少贪欲,才需要以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女的性命为代价去换?
吕明锐,楚月安在心里念出这位现任平南侯的姓名,内心一片冰冷。
吕柚宁一介女眷,自是没有途径知晓什么前线战况,更无从拿到所谓的通敌信件。这点朝堂百官心里清楚,可即便如此,对于昭武少将军的指控还是成立了。
那就说明有人处心积虑证明了那两封信件是真,毕竟端木可被关在刑部大牢已近半年,想动手脚再容易不过,更何况口供不过一纸之言,兵部现在在谁手上,静慈寺又在谁手上,这件事之后谁又能得最大的利——答案已经很分明。
所以陛下震怒,楚府上下皆受牵连。
然而,楚月安是再清楚不过大哥的为人的,他想。若是有人将刀子放到他脖上逼他卖主求荣,大哥只会引颈就戮,而绝不会叛国通敌。
那么那两封信就必定是有人伪造,可什么人能伪造的出那样的信件?还能够在国子监祭酒谢青的查验下也脸色惨白认定那的确是昭武少将军的字迹?
楚月安心口钝痛,他几次深呼吸,还是逼自己回想大哥在前线交战时,他深夜在顾少室书房,读到的那封大哥寄回给顾少室的信件。
现在,他这几天无数次问自己:
那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那时开始,顾少室就在诓骗他?
楚月安呼吸急促,他竭力回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一角碎片,那是他孩童时代,师父谢乐知最初教授他写字的时候。
师父为他选帖,课余之时却会为他寻其他字体再练,但也不能练多。他幼时便犯懒,练字太累,没坚持个两三天就闹着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