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私语声霎时静了去。
“……属下在,大人有何吩咐?”吴廷禄从入了屋便一直低着头,在门边杵着,存在感极低,此时被他叫住,脸色不算好看。
楚月安本想再问一问,忽见他身后探出个人影,定睛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世家主母的衣服制式,款式却十分老,是楚月安这种对京中风潮不甚了解的人都能感受出来的过时。
可若算年纪,她应当也如吴郡守一般是不惑的岁数,满头鬓发却黑中见白,斑斑驳驳,眉眼间是久经年岁积蓄的哀愁和劳累。她手里提着壶茶水,指节上还有经冬未修的白花花的死皮,低垂着头,望室内,或者说,往他的方向走来。
楚月安几乎是立刻就认出这人是郡守府的主母。
有很多证据,但最明显的不过一个,就是她在经过吴廷禄身边时,吴廷禄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睁大了眼,伸手拉她,却被她轻轻摇摇头,将袖子扯了回来。
“大人,请用茶。”
愣神不过那么一会功夫,那女子——姑且叫他吴夫人,便手脚麻利地越过了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径直到了楚月安面前,为他桌上茶盏添满了清茶。
值得一提的是,本来那盏中是有水的,吴夫人只是眸光很木地扫过一眼,便将它拿起,尽数泼到了自己的衣摆上。
楚月安忍不住皱眉。
幕篱的不好之处这时又体现出来了:那就是没人看得见他脸上表情,若是他不出声,亦不显露身上气势,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境。
吴廷禄也终于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也顾不得礼数,拨开几个挡在身前的官员,张口:
“……阿梅……!”
吴夫人恭恭敬敬将那盏茶奉到他手边,低声:
“昨夜之事是贱妾鬼迷心窍处置不当,还请大人万万不要迁怒夫君。”
楚月安垂眼看她,心头忽觉凉薄一片。
“夫人多虑。”他听自己这么说道。
吴夫人在他的默许下端着茶壶下去了。
“那么,诸卿。”楚月安环视一周:
“三皇子殿下尚未归来,城中所决议事昨日已定,今日便各归其所罢。”
说罢,他一掀袖子,不顾面前未动一口的茶水,看也不看面色豫豫想拦却不敢拦他的吴廷禄,带着周通霖径直离去。
再次回到自己院子时,顾少室还躺在躺椅上,跟没了腰一般,那股子懒散劲隔着老远都感受得到。
不过楚月安这一来一回的确短暂,他心头还有在方才生的火气,此时见着他,语气不自主冲了些:
“大人,请吧。”
“唔,”顾少室原本阖着眼睛,此时听到他声音睁开,入眼便是楚月安故作平静的脸,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倒是一直在楚月安身后当哑巴的周通霖还没忘自己是谁的人,上前一步,想扶顾少室起来,被楚月安狠狠一瞪,硬生生停住了。
丞相肚里能撑船,顾少室对此仍然不置一词,早趁着两人不对付的空档起了身整理着装,又不知从哪摸出把玉扇,楚月安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他送的那把。
——当然,是他作为“楚三小姐”送的那把白玉折扇。
……心里更堵了。
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这回还带着“条件”,楚月安步履如风,只顾着一个劲闷头就走,美其名曰在前“带路”,把周通霖远远甩在后面,可怜周少卿不得不屁颠颠跟到慢悠悠迈着步子的顾少室身后,心里头又着急早就得了吩咐看紧白止的死命令,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地到了地方。
杏林居和昨日来时并无二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那纸顾医师口中所说的通告纸条总算出现在了门前,嗯,字的确不怎么样。
临到门前,楚月安反而不着急了,他抬头看看清秀的“杏林居”三个大字牌匾,又低头看看潦草狂放的“非疾勿入违者百两”,忍不住思考:
这两个真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楚月安感受到背后跟上来的步伐,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抬手敲门。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竟是顾医师自己来开的门。
大门被人从里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两只瞳仁分明的眸子,看得出来主人并无待客的心思:
“有病治病没钱莫——白公子?”
主人原本怠懒的声音变成了不愉:“白公子怕不是把顾某这当了勾栏戏院?呵,恕顾某拒不接待了。”说罢,便要一关大门,却被后方伸过来两指,又快又准地抵住了门缘:
“你和他认识?”这人自然是顾少室,然而,一改整理淡然无作为的作风,他此时毫不掩饰地皱了眉头,话却是对着门外的楚月安说的,甚至半个眼神没分给门内的顾医师。
而透过门缝,楚月安正想说话,却忽然发现,顾医师在看到顾少室的一瞬间,脸色忽然变得古怪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