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向南行进,车帘拉得严实,车内却不算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偶然灌进一道冷风,那股清凉之意不减反增,竟像是从顾少室身上传来的。
他望着笼在灯火中冷淡的顾少室的脸,一时无话。
顾少室想来也并不认为他会回应,眼睛还盯着手上的文书,并未抬头,只是淡声开口:
“听周卿说你没吃晚饭,现在饿不饿?这里还有些糕点。”
楚月安仍有些怔愣,但身体已经下意识依言去看,果不其然,在灯火未曾笼罩住的桌角,放着一个不大的食盒,盒盖稳稳罩着,不见其中何物,但盒身却隐约可见刻着宫中的花纹,想来并非是什么凡俗之物。
大白话讲,就是这玩意绝对不是驿站供给他们这些名都叫不上来的小官吃的。
虽则顾少室给了他个赈灾宣抚副使的名头,不过这名头一没凭证二没个实权,不知道是做给谁看,反正他在车上坐了这么两天也不见哪件事上门,全当挂个名,我自逍遥。
楚月安那肯定是不吃啊!他连一个笑都吝啬,看顾少室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冷冰冰道:
“多谢大人关心,这糕点还是您留着自己吃吧。”
顾少室一时没回他的话。
楚月安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但是吧,就像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扯远了,总之,他现在就是不待见顾少室,谁知道他有没有在糕点里给他下毒?
顾少室放下文书,楚月安这时注意到他身上披着件看上去很厚的大衣,纯白的毛领子在昏黑中被灯火染地昏黄,显出几分柔和来,有一瞬间甚至让楚月安觉得他脸上神情也缓和起来:
“你先看看,不合胃口,我再让人去做。”顾少室缓声,他伸过手去,将食盒提至楚月安面前,又将盒盖揭开,露出里面的内容来:
两块光滑嫩软的桂花糕,一小碗瘦肉清粥,还有一碟腌制地正正好的酱菜。
看上去再妥帖不过了。
食盒底添了保温用的余炭,甫一揭盖,一股香气便扑鼻而来,楚月安低头一看,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不,不行。
他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迷住双眼——
“悱之。”顾少室叫他。
“…属下在。”楚月安咽咽口水,勉强移开视线。
顾少室却没再问他吃不吃的事,反倒是将方才看的那卷文书横摊过来,指着其上一处,开了口:
“我问你,此次南下赈灾,你待三殿下如何?”
他思维跳脱的太快,饶是楚月安也有些没跟上:“啊?”他犹豫一下,顺着顾少室指尖去看。
文书上的字密密麻麻,乍一看颇让人头疼,楚月安心里闪过一瞬顾少室也挺不容易的,转眼又被他狠狠扔回心底,只去看那纸上文字:
“景和七年,腊月冬,芷妃姚氏诞一子。帝心甚慰,封赏阖宫,取好景需庆之意,名贺,是为三皇子。”
。敢情你在这不知道坐了多久,在看史书啊?楚月安吐槽,能不能看点有营养的?
楚月安:“嗯……属下以为,三殿下虽心性不足,但勇气可嘉,倒也算是可塑之才。”
顾少室显然不是想知道他喜不喜欢陆景贺,而是在借此问他对于陆景贺争着赈灾这件事的看法。
不错,陛下当真同意了陆景贺的请呈,顾少室竟也没出面制止。
早在他们这一行拖家带口的大部队出行前三日,陆景贺便已点了批工部官员,顺道带着他府中侍卫妻妾,离京是也。
今日算来,他应该已经先到了泄洪的源头,也就是他们也要去的最终目的地:孟津郡。
顾少室收回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必为他说好话,烂泥扶不上墙。”
楚月安:……得,还是您毒舌。
他目光悄悄在桂花糕上挠了挠,顾少室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楚月安心声,遂了他心愿,总算将那卷史书合上,问了点“有营养的”:
“那以你之见,沿途各受灾城镇,应当如何衡量济粮所得?”
楚月安下意识坐正了:
“应适地制宜。”
他刚说完就像打自己一巴掌:这不废话吗!
顾少室却没他对自己那么严苛,神态竟比方才还放松许多,两手随意放在桌前,脊背后仰,开口:
“继续说。”
楚月安摸不准他用意,这种事情本该在出发前就计量好,各地受灾的郡县都已整理了名册上递,就算有瞒报漏报,等到了地方也能查得分明,若真出了岔子,届时以原本的数据上下浮动放粮,也能解决。
这时让他给个答案,难不成让他空口算九章吗?
是以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合上,摇头:
“属下愚钝,还请大人指明。”
他说指明,不是想让顾少室给他个标准答案,而是想知道他到底什么用意,但显然,顾少室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顾少室轻轻皱了眉头,看着楚月安的目光中带了点不满:“不,悱之,你再仔细想想。”
楚月安余光在瘦肉粥表面凝住的那层薄膜上流连,闻言话都没过脑子:
“想不出来。”
顾少室沉默了。
楚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虚了一下,随之又很快安慰自己:
他没错!错的是明明让他吃饭但是又要按着他回答问题的顾少室!
他干脆改名去做夫子算了,真的,他看他这样子不做夫子真是埋没了一身好才华。
好为人师的才华。
马车内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会,顾少室不知自己想了什么,神情重归一种带着冷漠的肃穆,开了尊口:
“那么,你就是在赶我走了。”
楚月安内心:!感动!他终于知道了!
楚月安面上:(假笑)“我怎么敢对大人提要求呢?”
然而顾少室并不答他的话,只是拿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他,没有苛责,也不是生气或是失望,更像一种包容一切的宁静,直看得楚月安脊背发凉。
然后顾少室张了口: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楚月安咬了咬唇。
就见顾少室一手拾起书卷,一手撑起身子站起身,他的脸色似乎在站起来的一瞬间白了白。
楚月安本就时刻注意着他,也下意识想起身,岂料,下一刻,顾少室忽然手肘一弯,紧接着,整个人朝他倒了过来。
楚月安:?
他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