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安一身骑装跨着马奔到东南角时,顾少室不知已经在那等了多久。
隔得不算太远,因此楚月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身上装束。顾丞相难得换了一身束袖骑装,通体赤墨相间,腰间别一柄精铁为柄制成的马鞭,两腕戴着黝黑发亮的金属护腕,脚上踏一双玄色鹿皮靴,靴跟上镶着两枚银扣,不时在日光下闪过凛冽寒光。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装束:再普通不过的校场武人常穿的训练服,白襟上还有某种不知为何的黑点子,腰带他已系得很紧,对他来说却仍然有些松垮。
这还是他差遣晚一步没走的林彻匆忙找人给他借的一套最好的,就算如此,那借来的马鞭鞭身上也满是磨损,不知又是猴年马月铸造司的老物什了。
今年的初春不知为何比往年要热上许多,楚月安又在骑装里面套了身自己的中衣,纵马过来,背上已经闷了一层薄汗,连带着脸上属于“白止”的修饰也有些闷得发痒。
故而,此时和顾少室一对比,他本就不爽的心情更是火蹭蹭起。
隔着二十丈距离,楚月安忽拍马鞭加了速,他眼见着顾少室身旁的松竹惊呼了声,牵着马头往外一避,而顾丞相本人却只是略微皱了皱眉。
啧,没意思。
他直冲到顾少室面门,这才一夹马背停了下来。
“原来是大人。”楚月安仿佛才看清他似的,朗笑一声,双手抱拳:
“小姐命我来此与人一比骑射之艺,不曾想是顾丞相,失敬。”
顾少室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不置可否,接着越过他看向远处那方看台:
“大人在找我家小姐吗?”楚月安一牵马绳,迈步,严严实实将顾少室视线挡住:
“小姐方才已经离场了,大人不妨还是多看看悱之,如何?”
顾少室眼神移回他脸上。
楚月安——或者该说“白止”。
那张脸自然还是没变,不管是将他绑上马车揭下伪装的那日,还是将晕倒的他带回丞相府那日,顾少室都不止一次仔细观察过他的脸。
不管是真的,还是那张假的。
因为的确,他和楚月安的确是太像了。
诚然这有兄妹血脉的因素,但即便是兄妹,就连眼睛上的痣也能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吗?
顾少室再一次将目光轻轻掠过楚月安右眼眼皮靠近眼角那处,那枚红痣的确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可是,他也确实没有拿这件事来质问过白止。
顾少室收回思绪,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怎么比?”
楚月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讶异:
“大人难道没参加过往年的狩猎么?”
不就是和那赵老太监说的,比数量,比难度,不然还能比什么?
比谁骑马骑得快吗?
楚月安心里嗤笑,面上却分毫未显,他有些懒得多和顾少室演戏,再说出些什么譬如“不如大人让让我”之类的话,他有些腻了。
顾少室看着他,并不作答,开口: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场比试的赌注是什么?
楚月安有没有告诉你这场比试的赌注是什么?
他想说。
但看着白止这张脸,听着他的话,顾少室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扪心自问,白止真的想和他走吗?
以及,就算他真的带他回去,难道就能帮他恢复楚家的身份吗?
顾少室自认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再者,白止虽对他屡次示好,甚至早已自居他手下幕僚之位,行事毫无差错,也就是对他有些超出常理的爱慕之心——这爱慕是真是假都尚未可知。
也正因如此,顾少室越来越怀疑白止和楚月安是否真的如他说的一般关系恶劣,屡次试探,却屡次已更不明白告终。
若是白止真的对楚月安有意,那一开始就不必向他宣忠,他们兄妹俩乱七八糟的禁忌恋情,他无权知晓亦无意插手。
可若白止对楚月安无意,又为何在那日闯进他卧房,甚至对他非礼之后,变得屡屡回避?而楚月安也开始对白止百般维护,不愿他将他带走?
顾少室自认自己对白止并无其他心思,不过如同历史上那么多主君对人才起了惜才之心,他曾经也帮扶收下过许多寒门仕子,却无一个如白止这般,让他捉摸不透又分外牵扯着他的心思。
“知道什么?”楚月安不懂。
怎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这可不像顾少室啊。
顾少室看着他那张与楚月安分外相似的脸,最终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摇摇头。
“走吧,”他牵过马转身:“再不开始,不说你我的比试,恐怕猎物都要被他人猎尽了。”
“公子,我们真的不打吗?”松竹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伏在马背之上,他抬头望一眼前方树丛间正骑在马上凝神不动,观察着不远处一只野獾的白止,又屏息看看身旁的顾少室,将这句话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