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朗，人影移来。

应梦脚步极轻，哪怕此刻夜深人静，他也不准备隐去身形。

他停在一扇窗前，静静注视起屋子里的人。

那背影正低头坐着一个劲儿捣鼓手中的东西，锤子一起一落，“哐当”，什么东西碎了。

应梦听到一阵牢骚，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好好的法器毁成这样，哪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咋修！咋卖！”

牢骚发完，便随手把彻底毁坏的法器往身后一丢。

应梦侧身躲过接二连三飞来的碎片，却还是有一块砸中了他的肩膀。

隐隐有一声闷响伴随着轻笑，屋里人警觉地向后望，窗外只有月华如水流淌，竹林间生起微风。

他起身走到窗前，疑惑怎么突然起风了，遂关上窗。

微风渐停，应梦重新站在那。

视线扫过地上那些碎片，他觉此人是李退思，却又不是李退思。

“奇怪，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怎的，你舍不得那浊气跟乌云似的日子？”

“我是担心这阵浊气没了之后会不会来得更厉害，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担心什么，总会有宗门的仙长赶来驱除的。”

应梦漫步在长街上，细听耳边的谈论，人们口中的浊气在他飞升的两百年内来得反反复复，幸好上玄宗都会集齐五大宗门的弟子去往四方蓬莱各处驱除。

“诶你看，那位不就是来巡视的仙长吗？”

说话的人偷偷指向脚步稍加快的应梦，怪就怪他那张脸太过引人注目，一袭月白纱衣上隐有泛着流光的云纹，更是与此间凡尘格格不入。

“就是看着面生。”

“人家说不定是什么修为高深的长老呢，哪能天天让你看见。”

耳边议论总算消失，应梦在一座山院的大门前驻足，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街上各种嘈杂的声音直往他耳里灌，吵得他脑子难安静。

这座山院在封陵山林里，应梦本可以掐诀直接传送至这，又恐旁人看出端倪，索性封了自己所有的灵力。

他抬手叩响院门，但听院内安静无半点声响，再次抬手时门开了。

迎他的人不是李退思。

开门者是个中年男子，面色不悦连打哈欠，正想骂是谁扰了他的清梦，但一见应梦的脸就把气焰抛到九霄云外，直楞楞的，自己要说什么来着？

“我叫应梦，找李退思。”

男子连连答应：“你、你且等会，我给你叫去。”

男子向院里走去，经过一小竹林来到另一处院子，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心想这个懒鬼不会还在睡觉吧。

他在竹屋前站定，朝里大喊：“李退思，有个叫应梦的找你！”

果然，院子安静得跟死了人一样。

“李退思——”男子卯足了劲吼道。

实在太吵了，李退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盖在脸上的枕头快要压不住他的怨气。

他怪叫一声扯下枕头，伸手一指，一缕微弱的灵力颤颤巍巍地飞进一颗灵球内，半空中便出现画面。

他抬眼匆匆瞟了一眼，画中人出尘如玉，好看得紧。

“不认识，不见。”

男子闻言，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说不认识你。”又替李退思找补，“他估计还没睡醒，脾气大着呢，不想见人。”

应梦再道，说得郑重：“我叫应梦。”

男子顿觉莫名其妙，心想这人真奇怪，都说不认识了，再报名字有啥用。

可见应梦这模样他不忍心，只好费这把老骨头再替人跑一趟。

片刻后，男子哒哒哒地跑回来：“你还是先回吧。”

“……我叫应梦。”

“他说不管你是叫应梦还是叫勇猛，他都不认识。”

不认识。

应梦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他向面前一盏闪着微光的灯笼望去，看出了笼中装的不是烛火，而是一颗珠子似的法器。

这是李退思对它稍加改造后放进笼中，只要往自己屋中的灵球注去灵力，院子的景象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看着这一幕的李退思虎躯一震，他怎么觉得这个人虽是在看灯笼，视线却是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他立刻想通，肯定是自己没睡饱出现幻觉了。

转身收回灵力，灵球立刻黯淡下来，他坐在床榻边拍净脚底灰尘，准备美美睡个回笼觉。

闭上眼不到一息，李退思回魂般地坐直身子。

不对，他好端端的看灯笼做什么？

李退思睡意皆无，鞋都来不及穿，随手抄起一件护身的法器推开房门。

应梦已经站在飘飘竹叶中等待。

李退思皱眉，葛老头怎么把人放进来了，不过这院子本就不是自己的，也不好说什么。

但他指尖暗中聚好了灵力。

这样的敌意，令应梦嘴角微微上扬。

李退思愈加警惕，这几年下来，找他的人不算少，一口一个妖邪称呼他，一招一式都要他丧命。要不是成堆的护身法器挡在身前，他早和阎王做了朋友。

哪一个，都不像面前人一样，光站在那笑了。

他冷冷开口：“你笑什么。”

笑？

应梦微怔，随即恢复了平淡的神情。

李退思倚靠在竹门上，把玩起手中法器，向上一抛：“说吧，今天要怎么打？”

“打什么？”应梦上前一步，脚下忽地生光，一个阵法显现出来。

一片竹叶落下，瞬间化为灰烬。

应梦认真瞧了眼，这阵法挺小巧的，不算牢固，困不住他，顶多吓唬些修为极低的人罢了。

然后他又把脚缩回来，说：“我不会。”

李退思冷嘁一声，装的一手好蒜。

应梦：“你记不记得应梦？”

又来又来，怎么问个没完呢！此刻李退思郁闷的只想关门进屋，眼不见为净。

他瞎说道：“我只记得勇猛，你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