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竟遥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刻意放缓脚步，等待她慢慢适应。

“我没事，继续走吧。”作为一名医学生，适应这样的气味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她真正不适应的，是这里的阴森鬼气以及一种极致的绝望。

就像是有无数怨灵在她耳边嘶鸣一般，叫人浑身发冷。

牢房内部光线昏暗，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灯，火苗跳动间，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两侧牢房里关着各色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不知死活；有的趴在栅栏边缘，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经过；还有的不时发出几声呻吟，响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廊道内，一波叠过一波，不管是听觉上和视觉上都格外瘆人。

两个人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脚步，谢竟遥扬扬脑袋，道：“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崔寻雁抬眼看过去，只见牢房内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男人身上穿着一件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肩膀佝偻，直到门口传来人的说话声，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崔寻雁从谢竟遥的庇护中钻了出来，靠近牢房向前走了几步，她看着牢房里看不出人样的人，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按理说，这样一件还未完全成功的，长辈“诬告”晚辈的案件，怎么也不会判罢官流放这样重的责罚，其中要多亏了京兆府尹，边驿台，谢竟遥以及陛下的推波助澜。

想必，崔赫佑在牢房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他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还可能受了皇后一族的牵连。

里面脏乱的男人在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又化作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慈安县主大驾光临啊！”他拖着沉重的镣铐起身，走到栅栏前，上下打量着崔寻雁，声音粗哑不堪：“怎么，来看你三叔伯的笑话来了？”

崔寻雁蹙了下眉，只觉眼前的崔赫佑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若是原来那个阴沉寡言的男人，断不可能明晃晃地说出这样戏谑却带有浓浓恶意的话来。

是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崔寻雁一时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崔赫佑走近了，才发现崔寻雁身后还站了一个人。他眯着眼睛打量了谢竟遥一圈，视线又重新落回崔寻雁身上，阴阳怪气道：“端王殿下这座靠山，你扒得真牢啊，到现在都没被甩掉！怪不得能从京兆府全身而退，还将我害成这样！”他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嗤笑道：“不过既然都跟了端王，你怎么还是一副病怏怏快死了的短命相？不是说玉髓参能治你的病吗？怎么，他舍不得给你？看来你也不怎么得宠。”

崔寻雁不想听他这些毫无意义的讽刺，打断道：“三叔伯，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呵！你问我我便要答吗，你当我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赫佑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哈哈，你崔寻雁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一个吗？”

说完，他脸色一沉，恨恨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泣血道：“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杀你难道不应该？”

崔寻雁眉头一拧，“三叔伯，我从未害过任何人，崔承志他......”

“你没害过任何人！”崔赫佑打断她，质问道：“你没害过任何人！那为什么崔家会被债主围逼？那为什么我的儿子会被当成替死鬼赶出崔家？我又为什么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你想想这些，还能说得出自己没害过任何人的话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只可惜崔寻雁完全不能理解他此时的怒火，她疑惑道：“这些都是我害你们？不全都是你们自找的吗？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全都是为了自保，如果当初我不这么做，落得这样下场的人就是我了！”

“放屁！”崔赫佑狠狠啐了一口，“现在的结果就是你一个人过得好，我们崔家的其他人身陷囹圄，凭什么？凭什么！”

崔寻雁正要再开口反驳，虚握的手心里却突然钻进了一只手，谢竟遥站在她的身侧，轻轻捏了下她，附耳轻声道：“问正事。”

崔寻雁回神，意识到自己被崔赫佑带偏了，连忙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不跟神经病计较”，才道：“你怎么知道崔承志死了？是谁告诉你的？”

崔赫佑猛地扑上栅栏围挡，大腿粗的木柱都被撞得抖了抖，他怒道：“他没死的话为什么不给家里回信！他没死怎么可能不来找我和他阿娘！”

“你个丧门星！短命鬼！先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又克死了自己亲爹！眼下连堂兄都不放过！那道士不是说你及笄这年就该死的吗？你怎么还不去死！！！”

崔寻雁闻言，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搭在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甚至不由上前攀住了栅栏，“你方才说什么？什么道士，你怎么知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