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权坐在原地愣了愣,目光飘远,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事情,要从姑娘出生那年说起......”
晟朝武平八年,战事方起,诸国蠢蠢欲动。
崔赫元刚以雷霆之姿清扫完虞国派出的一支先遣小队,确定对方不敢轻易开战,便留下大部分将士,带领一支亲兵回京复命。
谁知刚入上京,还未面圣,崔赫元就听闻夫人临盆,立马遣副将入宫,自己则掉头先回了将军府。妇人生产,本就凶险,这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此十分重视。
那时,巴权便是亲兵队伍中的一个,他也跟随崔将军回了府。将军进府后,他和几个将士接替了门房的位置,死守将军府,连一只苍蝇都不敢放入。
哪知府内婴儿啼哭的第一声方起,府门前路过的一个道士便顿住了脚步,抬步想要进府。
年轻的巴权不知他意欲何为,但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徘徊在门口的可疑人士,便先行盘问了一番,然后,他便听到了他此生听过的最为荒谬之话:
“贫道闻女公子啼哭,觉其魂轻似柳絮,命薄如蝉翼,想是及笄之年当有大劫,更奇怪的是......”道士托起手中罗盘,上面指针飞颤,迟迟未见定格,“劫后女公子魂魄飞散,但命格未断,且呈易主之象,恐是游魂占其身躯......”
道士话未说完,巴权及门口同僚一惊,迫不及待地要赶他离开,其中一个将士吼道:
“去去去!哪里来的臭道士,将军得女,如此喜事,被你说的这么晦气!赶紧滚蛋!别污了将军府的门庭!”
“就是!将军府门口,岂容你个假道士在这里坑蒙拐骗,赶紧滚开!”
......
其他将士也不停附和,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这么做,并不是他们不信命格只说,而是崔将军如今风头正盛,难保没有人嫉恨传谣。人言可畏,府中嫡女在出生之日被传出这样的谣言,怕是一辈子都要引人诟病。
因此,他们几人才想赶紧将这道士赶走,并提前给他安上招摇撞骗的名号,好叫他口中的话都变成假的。
哪知那道士依然挣扎道:“女公子魂散之时,便是将军府大难之日,游魂精通外邦言语,识未见之物,乃是救将军府起死回生的重要之人,切不可加害......唔!”
下一刻,道士就被人捂住嘴拖出了上京,这些“谣言”也被死死压了下去。
“可崔将军还是知道了,对吗?”崔寻雁喝了一口温水,才感觉喉间火烧般的干痒消散。
巴权一怔,沉重地点了下头,“将军原本也不信这命格之说,还赞我们几人做得好。可是后来......”他看了眼崔寻雁,“姑娘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哪怕寻了太医也无法根治,我们那时再想找那道士,却已不见踪影。”
话毕,他抬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崔将军得知了此事?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崔寻雁怎么知道的?还记得当时她第一次见到崔望的时候吗?当时他告诉她,崔将军在死前交代过,边驿台的下一任主人,会是她和崔振羽。
当时她就没有想通,体弱多病的崔寻雁,还有年幼中毒的崔振羽,怎么可能在他身死之后顺利接管边驿台。但如果前有游魂之说,那倒是还有几分合理。
但这也让崔寻雁更加坚定地认为,崔赫元早就猜到自己会死,才会如此快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这是把将军府和边驿台的命运,彻底交到了她的手上啊?这何尝......不是一次豪赌?
崔寻雁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巴权,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而后继续问他:“所以你猜到我的身份,还要更早?”
“对,当时你在灵堂逼退族亲的消息一出,我就想到了当年命格之说,但也只是怀疑罢了。我始终认为,人的性格可以改变,但习惯却不会。”他指了指桌上的杯盏,道:“我真正确认你不是我家姑娘,是发现你屋中物品位置改变的时候。”
“姑娘用完杯盏,会用水冲净,与其他杯盏整整齐齐地倒扣在托盘,而不是像你一样放在手边。”
崔寻雁愣了下,下意识将手收回桌下。
“还有那软榻上靠腰的枕头,姑娘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她的枕头只会出现在床榻和柜中。”他看着崔寻雁,“还要我继续举例吗?”
崔寻雁心服口服地摇摇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输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好在其他人没有机会进入她的房间,更不会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变化,唯有心细如发的巴权额能够做到这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这件事,全叔和萤文知道吗?”
巴权摇了摇头,“当年之事,只有我们四个将士和崔将军知道。其余三个将士已经殉国,崔将军也......所以这件事,世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崔寻雁松了口气,问:“那你会揭穿我的身份吗?”
既然在那道士口中,自己是能让将军府起死回生的人物,那么巴权大概率不会揭穿,但世事难料,还是问一下的好。
果然巴权摇了摇头,道:“那道士说得对,将军府的未来只能托付于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我家姑娘去了哪里......没想到,她会、会是这样亡故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早已带上了几分哽咽。巴权一直把姑娘当成自己的女儿在养,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却连个尸首都没有看见,他如何能轻易释怀?
崔寻雁眼睛也有些发烫,不是感动,而是烧的,她感觉,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时间不早了,巴权叔早点回去睡吧,其他事明日再说。”说完,她有些小心翼翼添了句:“我可以也叫你巴权叔吗?”
巴权点头,“当然可以,只是个称呼罢了。”
崔寻雁回以一笑,不再逞强,道:“还请巴权叔回去前,先吩咐下人给我熬一副退热散来,我感觉我可能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