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隔壁马车紧闭的车帘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听闻县主对汤泉疗养颇有心得,可否与本王传授些经验?”
自从半个多月前府中一叙,这还是崔寻雁第一次与谢竟遥相见。说实话,她还是有点烦他,尤其是在看到他那比自己大出一倍,奢华无比的马车后,这种烦躁又添几分。
可能这就是仇富吧。
但崔寻雁可以肯定,如果不是他饿那张脸和身份在,以这厮的性格,怕是早就被打死八百回了。
两人上一次才口头签订了双方友好合约,崔寻雁并不想这么快毁约,更何况与谢竟遥搞好关系,对她来说从不是一件坏事。不能因为心中成见,放弃这原本高攀不起的关系。
于是她开口,声音比清晨起来时的沉闷听起来,要清亮一些:“谈不上颇有心得,只是对病症有些好处罢了。殿下伤口未愈,切不可沾水,如果实在想泡汤池,泡泡脚就行,脚上穴位众多,也足够了。”
说着,她终于肯往谢竟遥的方向看一眼,隔着一层车帘,她道:“殿下此去行宫,目的是养伤,行宫偏僻幽静,是最适合养伤的环境,不一定非得用汤泉疗养。”
谢竟遥左手撑住脑袋,眼睛斜斜地不知落在何处,他并未接着崔寻雁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扫了遍围在崔寻雁马车周围的侍从,“这些,都是边驿台的人吧。”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谢竟遥此前明确表达过自己对边驿台无意,再加上崔寻雁之前的猜测,因此她此时对这种话题并不太敏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光是边驿台的人,还是边驿台最新提拔上来的一批侍卫,以后也将是崔寻雁在边驿台立足最大的保障。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崔寻雁突然道。
谢竟遥有些惊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建立暗枢司?”按照崔望当初的介绍,新帝即位初期,百废待兴,是在他的命令下,崔赫元和谢竟遥才会建立起这两大秘密机构,用来掌控上京城和边境两个要地,稳固皇帝的地位。
可与边驿台不同的是,暗枢司注定永远见不得光。
因为它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替皇帝扫清障碍,清除一切污秽。而作为暗枢司主管的谢竟遥,必定手握诸多皇帝的罪证,命运多舛。
所以崔寻雁想不通,以谢竟遥的心计和手段,为什么会愿意做这种事?想不通,那她便直接开口问了。
谢竟遥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仔细想了想,才得出一个答案,“因为皇兄需要。”
“因为陛下需要,所以你就做了?”
谢竟遥点了下头,又发现崔寻雁看不见,理所当然道:“嗯,因为他是我皇兄啊。”
崔寻雁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总之很复杂。说起来,谢竟遥其实跟自己差不多,父母双亡,血亲只剩一个兄长,作为年纪更小的他,帮助皇兄稳固江山,似乎是分内之事。
他的责任,比自己还要重得多。
前世看多了皇室争斗的剧情,她还以为,皇家不存在这样的血脉亲缘,没想到......
“怎么,你不相信?”帘外突然传来男人戏谑的声音,“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因为连我也不相信。”
谢竟遥脑袋歪了歪,道:“其实如果我不选择建立暗枢司的话,就永远只能做个闲散王爷,那可不是我想要的,更何况暗枢司的公务,也很有趣。”
“有趣?”崔寻雁的语气有些微妙,正要接着问下去,却见崔望驾着马退到了他们两人的车架中间。
或者说,应该是他勒停了马,等待马车与他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他有些无奈夹在两人中间,道:“我说你们两个,能不再大路上谈论这种事情吗?”
在上京城里堪称绝密的消息,就这么被他们摊在大路上商议,万一被人泄露出去,他们有几个脑袋能掉的?
谢竟遥却不太在意,左右都是自己人,没人敢去泄密。但崔望的话说得也没错,他难得没与他唱反调,道:“那我们谈论点别的吧,听闻县主手下的芳菲阁近日生意很是火爆,本王可否从县主这里取取经......?”
......
就这样一路闲扯,三十多公里的路很快便走完。
眼见着要到皇家汤泉行宫,谢竟遥意犹未尽地摇了摇手,算是同他们告别,而后身子一歪,车帘便从肩边滑落,遮住了里面的全部光景。
“慈安县主,与你闲聊很是放松,本王无事时,可否上山庄,与你小叙一二?”
这是谢竟遥第一次上门还要询问她的意见,看来是真吃了前几次的教训。崔寻雁没有拒绝,而是点头道:“殿下大驾光临,臣女岂敢不欢迎,届时我定会备好山珍佳酿,以弥补上次招待不周。”
至于之后该怎么混出山庄,再想办法吧。总之谢竟遥总不能在行宫养几个月的伤吧?他暗枢司的事务难道不用管吗?
谢竟遥闷笑一声:“你这么跟本王说话,本王还挺不习惯的。”
说罢,他像是累了,叹了口气后,道:“好了,不送了,本王也累了,县主也”
话音刚落,马车就加速驶向行宫,留给身后众人一路尘土。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赶紧去庄子里安顿下来吧。”崔望站在她身旁,提醒道。
崔寻雁嗯了一声,在他的搀扶下坐回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