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风雪后，北方的乡县像童话故事里的冰雪城堡，每一处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除了马路上零星的来往车辆碾过的痕迹，其他地方鲜少有人踏足。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去，四周只有一望无垠的白，在阳光照射下散出刺眼的白光。
罗毅辰的父亲罗昊东，接受市区任命部队政委，从接收调令起三天后上岗。这意味着需要即刻举家搬迁到市区，意味着罗毅辰要转学。只是因为近日的暴雪天气，通往市区的列车已经停运，这才耽搁了时间，延迟上任。
一周后，罗昊东一家得到消息，列车恢复运行，所以他们前一天忙着收拾行李，安置家里的一切。
董玲一边忙手里的活儿，一边对罗昊东抱怨情绪，“你说你们这领导怎么回事？调令说来就来，还让人尽快上任，这怎么可能呢？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怎么安排？”
罗昊东倒是面色稳如泰山，语气轻松，“哎呀，董玲同志，你就别念叨了。调令虽然突然，但不论对我们，还是对小辰都是好事啊。”说起儿子，他才察觉没看到儿子的身影，“嗯？小辰呢？怎么没看到他？这小子干嘛去了？”
“他吃完午饭就出去了，你没看到？这不是明天确定要走了，总要和相处了几年的同学告别一下。”董玲扫了眼外面，太阳快要西落，刺目的冰雪世界也渐渐暗淡，大概推测道，“应该快回来了。”
被冰雪覆盖的小乡县，静悄悄的，路上行人少的可怜。这场大自然馈赠的静谧，却也可以掩藏一切犯罪。
“刘若柠，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眼神！我讨厌你这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目光。”领头的女生咬牙切齿说道，眼神恨不得把刘若柠生吞活剥了，“你总是装得这么淡漠又清高，像在讽刺所有人，又像在怜悯谁。你不知道吗？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拿这种眼光看别人？”她拍了拍刘若柠的脸，眼里全是对她的厌恶。
刘若柠迎上女生的目光，毫不避讳，“我在怜悯你，你不觉得你也很可怜吗？”她眼神平静得丝毫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小女生的眼神。
领头女生被成功激怒，“你说什么？！”上手一把攥紧刘若柠的领口，眼里透着狠厉。
第二个女生悠悠开口，“你和她说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教训一顿，让她长长记性不就得了。”
第三个女生无比轻蔑地扫了刘若柠一眼，扭头和领头女生阴阳怪气，“你可别给她脸上贴金了，听说一出生她妈就跟着野男人跑了。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孤草，老子不疼，又没娘爱，晦气死了，有什么可神气的！”
两个女生讪讪一笑，嘲讽似看了她一眼，充满鄙夷，像在看恶臭堆里的垃圾，踢开嫌沾一身脏，放任不管又嫌过于碍眼。
由于刘若柠面色毫无波澜，第三个女生收到眼色，继续挑衅，“哦！对了，也不是没人爱，还有一个废物老婆子疼着护着。不过很可惜......”
听到“废物老婆子”五个字时，刘若柠抬眸看向女生。深幽澄澈，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沾染上一丝隐忍的怒意和打量，似是警告。
她的反应反而激起女生的成就感，嘴角不易察觉的勾了一下，“那个废物老婆子果然还是不够争气，听说一年前也......”
没等她说完，刘若柠冲上去打了她一巴掌，像一头刚刚挣脱牢笼的野兽，顺势将女生扑倒在雪地上，“闭嘴，你给我闭嘴！我不许你这么说！”
刘若柠被彻底激怒，一时间失去理智权衡道德与法，用力掐着对方的脖子，指间挤出脖颈上的嫩肉。另外两个女生比她大四岁，竟也没能拉住她。
压在身下的女生突然冷笑了两声，“刘若柠，你一直都装得很好，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呢？我只不过随便说句话你们家的死老婆子，你就受不了了？”她提着嘴角，眼神却阴狠的可怕，没有丝毫被震慑到，像是知道刘若柠压根不会做什么，也不敢做什么，“真可惜，应该叫其他同学也看看的，瞧瞧我们这个默不作声的小透明，现在有多厉害！”
刘若柠没有松手，因为对方辱骂奶奶，她不能接受。
四个人很快在雪地里纠缠打闹起来。
……
刘若柠无法以少胜多，自然是最狼狈的一个。她浑身上下沾满雪，短发凌乱地混在雪中，被三个女生压在积雪上无法起身，半边脸也紧贴在冰雪上。
这一刻，她只感觉到彻骨的冰凉，穿透肌肤抵达内心，全身心只剩寒凉。她感觉连眼球都是冰凉的，另一边浸在雪里的太阳穴也冷到发疼。冰雪在皮肤下一点点融化，浸湿衣领，直逼的寒气，让刚才一瞬间被愤怒点燃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罪大恶极？遭人厌恶？所以妈妈才会狠心抛下她，多年没有一点消息；所以爸爸总对她横眉冷对、爱答不理；所以没人愿意和她交朋友；所以遭受的一切都是她活该？
刘若柠越想越觉得难过悲哀，一颗心无止尽的下坠，沉没，落入黑暗。宛如一条被搁浅的鱼，难以呼吸。她的眼里充斥着悲伤，却无论怎么难过，也没有一滴眼泪流下，神情再次恢复到对一切满不在乎的模样。
领头的女生见状，更加不爽，蹲在旁边俯瞰着她，捏住她的下巴，“你刚才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又这幅样子。真该拿面镜子让你自己也看看，看看你现在这副臭德行有多么令人讨厌。”她轻蔑地低笑了一声，“也是，知子莫若母，看来你妈抛弃你，也是早就看出这一点了吧。”她的话像锥子，一字一句戳着刘若柠的心，怎么痛怎么来。
刘若柠终于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无视，让她更加恼火，“我说没说过，不允许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她气得扬手就要落下一巴掌。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罗毅辰回家的路上，偶然间撞见这一幕，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视若无睹。
领头的女生动作停住，和另外两个压在刘若柠身上的女生闻声看去。来人越走越近她们才认出，原来是同校的初中学长，因为成绩优异且人长得帅气，是大家公认的校草。
此刻他正气势逼人的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三个女生迅速起身，顺便将刘若柠也一把提起，夹在她们中间站着。手臂随意地挂在略矮一截的刘若柠肩膀上，看上去像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领头的女生上前一步，笑脸盈盈地问道：“学长你怎么在这儿？”语气娇柔，与刚才发狠的模样判若两人，“好巧啊，没想到假期也能见到学长。”
罗毅辰冷着脸，眼神比平时在学校偶然遇见时更加冷峻，“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女生回头扫了一眼刘若柠，转头笑嘻嘻地答道：“没干嘛，我们刚才闹着玩儿呢。”
后面的两个女生也笑着附和。
罗毅辰显然不信她的话，他注意到她们几个身上均沾着雪，尤其被她们围住的女生，头发凌乱，脸上挂着淤青，神情完全不是嬉笑打闹的样子。所以到底在干什么，不用问他也心知肚明。
他没有理会其余三个女生，看向中间的刘若柠，冷声说道：“你还不走吗？”
领头的女生笑容凝固，一脸疑惑，“什么意思？是学长认识的人吗？”她又转头质问刘若柠，神色严肃，“你和学长是什么关系？”
另外两个女生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若柠没有答话。
从罗毅辰突然出现开始，她就像个旁观者一样，将自己置身事外。一双小鹿眼漠然地盯着他，观察他要做什么。
罗毅辰上前牵起她的手腕，面对领头女生的质问阻拦，他沉声警告，“让开！”
三个女生见状不敢阻拦，只能气愤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决心下次再让刘若柠好看！
刘若柠太过纤瘦，罗毅辰隔着冬季衣物牵她的手腕都觉得纤细，生怕稍不留神用力就会弄伤。
刘若柠默不作声，任他拉着往前走。她垂眸扫过手腕上的大手，再抬眼看看比自己高出很多的男生，感觉很奇妙，也很陌生。
刚才正是这个人，突然出现救她于水火，可那又怎么样呢？因为一次出手相助，就得对他感激涕零吗？他今天可以偶遇帮一次，难不成之后他也能一直这样帮忙吗？而且今天这一次帮忙，或许更会让她成为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薄情的人。
刘若柠挣开手腕上的大手，停住。
罗毅辰转身看向她，“你还好吗？”他瞥了一眼她脸上的淤青，又问道：“她们经常这样对你吗？你为什么没有告诉父母？”
父母？刘若柠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可笑。不是每个人都有父母在身边，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父母可依靠。
她没有说话，只淡漠地微微仰头望着他。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你说得很对。”刘若柠不打算多说什么，顺着他的话回答，又无感的道谢，语气漠然，“刚才谢谢你。”
罗毅辰急忙叫住她，“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这个可以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