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笃问:“那位铁匠到底是谁?”
王吟月耸肩:“天下第一铁匠咯。”
那有那么多天下第一。
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是她为了卖画编造出的名号,现在被王吟月以“天下第一铁匠”回敬,属于自食其果。
明笃不逼她说出来,收下这枪,一直背到边关。乌渠正见她换了长枪,暗暗轻蔑,以为她在学他。
这不是一件坏事。半夜挑起灯,对着这枪,明笃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叫做“定胜”。
就算家有颓势,就算三皇子不信,不代表她不会胜——不,她是定胜的!
老师叫她“不疑”,或许不是以为她畏手畏脚,而是看出了,她始终心存忧虑。
手握铁枪,她不再患得患失,只想此刻。
-
不过一个月,战事停息。
沙场上,明笃大显神威。她勇猛无双,用兵思路清晰,胆识过人,乌渠正手下的将士无不折服。一个月前,她手下只有一支可怜巴巴的小队伍,现在,已经有上千人甘愿追随她。
士兵们都知道,明笃和以前不同了。这不同是从拿到手中的定胜枪开始的。庆祝的欢宴上,部下斗胆问她,这枪是怎么来的,明笃说不清楚,王吟月没有告诉过她,哪位“天下第一铁匠”是谁……
不。
酒意侵袭,脑袋一痛,明笃想通了。
她自己是惜玉公子,那那位随叫随到的天下第一铁匠,当然就是王吟月。她能画画,王吟月当然可以打铁。
班师回朝后,皇帝给了明笃重赏,赐了她将军封号。仅此一战,她的名字响过了乌渠正。
三皇子苏挈在皇帝面前盛赞明笃,私下对她说:“乌将军和我说了,他看你有些本领,一直被他压制,于心不忍,于是在战事中处处让着你。你知道他的良苦用心,要记得感恩他,知道吗?”
明笃咬紧牙关,最终没有回话。
苏挈见她不服,在意料之中:“罢了,乌将军即将娶亲,你如果愿意暂代他的位置,我也无所谓。”
美人与良将,一段好姻缘。
出嫁前,王吟月按照汴京习俗,去寒芜寺求签。往往有亲人陪同,她邀请明笃同行。明笃知道亲事后,没有拜访过王家,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
上山时,走过遍地荒凉的寒芜草,明笃问:“你真的想好了?”
“这亲事不好吗?”
“你劝我进取,自己却不进取,和一个草包成亲。”明笃语气淡淡,口无遮拦。
“也不是草包吧,他已经比大部分的人要厉害许多了。”
“要看和谁相比了。”明笃不置可否。
“这婚事你替我不满,却已经是我进取的结果。其实,还有你争取的结果。”
“我?”
“皇帝一直有意愿,让他迎娶公主,如果这一次出征,他和往常一样大出风头,我更找不到良配。你画我赚钱,我靠你为自己谋求姻缘。你会怪罪我吗?”
王吟月鼓励她驰骋沙场,其实有着一点私心。
明笃笑着摇摇头:“不会。可能,我不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得到战果,最终受益的是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有更好的路可走。不一定是和汴京城中的谁成亲。”
“或许有吧,但我还没有想到。”
还有时间。
明笃想这样说,但她知道,一旦在寒芜寺中求到好签,婚事就会马上举行。
明笃道:“说不定,抽到一支下下签,你就不用嫁人了。”
王吟月只是笑了笑。
明笃知道,王吟月家一定已经准备好了签文,不会把这种事交给天意的。
王吟月问:“你要不要求一支签?”
“不必了。”
她并不相信签文,不相信一百支签文中,能有一支和命运对应。
明笃独自在殿外徘徊,见到地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凶签,人们不愿意带走厄运。但是,现在的她需要一支凶签,阻拦一段好姻缘。
明笃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签,伯牙碎琴。
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还真是没一句好话。
如果王吟月抽到的是这种签文,或许就不必成亲了。
不过片刻,王吟月出殿,身边的亲人均是笑容满面,原来她得了一支上上签。上上签中,将她描绘成月宫仙子,无忧无虑,更胜神仙。寺庙里的住持赠送她一只金丝荷包,随身携带签文。
明笃欲言又止,王吟月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明笃把这支下下签对折,藏在手心里,没有给出去,也没有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