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琼玉第一次没有反驳。
“我见她持着拐杖挥舞时,就看出她有习武之才。”明笃的目光投向他的腿,伸手跟着看过去,“你的腿伤,从前两三年都不好,只是因为她在你身边,为你拿着拐杖,搀扶你。其实,你的腿伤早已好了。”
扑通一声。
乌琼玉双膝跪下。膝盖硬邦邦地砸在石头上,重音沉闷。
伸手捂住嘴。
他简直是想要如摔杯一般,砸碎他自己的膝盖。
“我只是求您,看在舅母的面上,为左柃说一句话,叫她留下。”他眼中湿润,蓄满泪水,“当年,舅母为我起字琼玉。如今,你叫我一句小玉,不应念她情分吗?”
“你应该相信她。当年,你舅母劝我去边关驻守,那时,她为我的枪取名定胜。今日,你应如她一般,相信左柃。”
她的脸上浮现出怀念。
带着这怀念,她轻巧躲开了乌琼玉突然的一剑。独一滴泪,溅在她的衣襟上。
“你杀了她!”乌琼玉后退一步,剑尖再一次刺出。
伸手又被吓了一跳,没料到乌琼玉杀心未灭。
明笃只一低头,叹气似的躲开了。
“我没有。”
淡淡月色下,她语气喃喃,神情无辜迷惘。她应该是个很了不起,很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但是,这时候,她好像是个全然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小孩子。
伸手的心忽然揪起来。
“你如此本事,为什么会误杀她?你明明最懂分寸,就像你知道如何躲避我。你是故意的。”乌琼玉道,“如果不是你,我舅母不会死。她的孩子,不用隐姓埋名,戴着恶鬼罪人才会用的面具!”
一时,天地静默。
明褀的确是王吟月的亲生骨肉。
一句话重重落下,伸手的来不及细想,明笃开口了。
“不是我杀她。”
极荒诞的五个字,紧接着,自她口中吐出。
“是天要杀她。”
天哪里会杀人?
满腔遗憾,自胸中涌出。一个如此独特,如此不凡的人,竟然也会将错处归于天?
当啷一声,乌琼玉弃剑,大步离开。
剑不能杀人,已没有意义。
伸手拍拍她的肩,“太尉大人,您早些休息。”
“无妨。”明笃微笑道,“时候不早,你也快些歇息吧。今日的画,我裱好后,会送还给你。”
伸手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刚进了门,踌躇片刻,复开门,一回头,看见明笃还站在原地,画上墨迹已干,庭院空空荡荡。
伸手又回来,大声道:“大人,这画送您!”
她已亲热地凑到了明笃身旁,手臂大张,把画展平着递给她,生怕她不接下一般。
明笃抬眉,只一点头,小心接过。
“多谢。”
“嗯。”
伸手这才回房,坐在床边,在芬芳中,回忆起方才惊险片刻,心砰砰跳着。
她的手中,似乎还留着锦缎、纸张和细细绳结的触感。
她偷了明笃的东西。
她不该偷的。
明笃对她很好,她知道。
可是,要知道更多,知道别人不知道的;要得到更多,得到别人不想给她的——那么,就只有伸手!伸手,自己去拿。
她需要知道更多。
拍肩时偷走,送画时送还。不论是什么,偷到了,看一眼,都是白来的,不看白不看。
她以为她会很紧张,但实际上,她很平静。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比一清早从床上坐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不论偷谁,不论偷什么,她似乎都不会再害怕,没有人会害怕呼吸。
要偷到她最重要的东西!
她只要伸手,就有这样的信心,一击即中。
那是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锦缎香囊。曾躺在她手中。
她小心打开香囊,里面是两张薄薄的泛黄长纸片,上面写满了字。伸手不认字,但幸好,她去过寺庙,知道这是两张签文。
两张上上签。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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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下,明褀独坐檐上,孑然一身。
黑鸽无声归来,停在他身边。他张开冷白手掌,它在他掌心处,做了放下的动作,却什么都没有放下。
不,那是一根白发。
月光一摄,便针刺似的一闪,之后,马上软绵绵地不见了。
“多谢。”
明褀一直盯着庭院中那一丝白发,它便为它捡回它,放在他的掌心。
这是伸手的白发。她年纪轻轻,怎么会长白发呢,是不是因为她正为了什么事而发愁?
那双金色的眼睛,就是有如此的魔力,正如伸手的手一般。
一根白头发掉在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况一个伸出手的小偷。
他却不会揭穿她。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者别的。
他能看到这么多东西,却不让人看他的脸,是不是很不公平?他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愧疚?
此刻,唯有月亮得见他。他依旧不让月亮看他的脸。
戴着面具,当然就没人认得你是谁。
可是,若一辈子都不摘下面具,难道真想让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你是谁?
叶片弯折在口中,他一吹,只将全数心事,尽付此刻。
月色下,寂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