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没觉得银子是我的,只要能活下去,就足够了。我不偷穷人,只偷有钱人。”
这真是实话。伸手心里不想偷穷人,穷人也没东西让她偷。
“为何会这样想?”
“就是……就是这样想了。”
“谁曾同你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谁!”
“是教你偷东西的人?”
“不是不是!啊……”伸手反应过来,她已说漏嘴了,双手抱着双腿,把头倚在膝盖上道,“我总说漏嘴,但这一件事,是真不能说的。求您别问了……”
她已经答应过那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切莫再说曾见过他。绝对不能提起他,也不能找他,最好想也不要想一下!
因为他是绝不能出那座深山,也不能见到任何人的。
“自己活下去。”
她对小芒说的那句话,正是他对她说过的。
伸手刚离开时,认定已与他日夜相处一年,为他所救,同他交心,她怎么可能不想呢?其实,只过了七天,她就不再总想他了,只想着吃什么,玩什么,偷什么……
过了一年,她又发现,自己似乎变了,甚至于和以前全然不同,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她才一下子想起他,方知道,忘记他也是不可能的——她已从他身上偷走了活下去的法子,就是这“天下皆贼”的,莫名其妙的道理。
这些道理,谁听了都要说荒谬!但是,用那些不荒谬的道理活下去的人,难道活得很不错吗?
明褀不置可否,目光移向天上圆月,道:“只是,做死人和做捕快,你总要选一个。”
“死人?”伸手打了个寒颤。
神捕看似通情达理,实际上还是要自己死吗?不能为他所用,那便尽数除去?
“嗯。你此后改名换姓,一生变作旁人。”
那不就是隐姓埋名,换个身份。不论怎么改名换姓,不都还是她自己吗?
她当然愿意!
伸手压下心中喜悦,长长嗯一声,道:“我想想。”
明褀颔首:“夜里天寒,我送你回房。”
“不必啦!我从来的地方回去就是。”她拍拍身上的土,爬下长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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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晨起时,楼下停了一辆好大的新马车。
洛厌说,他是一早出去找车夫,换了一辆最大的大马车来,两匹马拉车,足够坐下八人。之后往汴京城走,都是宽阔大道,正该这样骈马出行。
四个人坐在马车内,两两对坐。
休花和伸手凑在一起,花香熏得她头疼。洛厌坐在伸手对面,怀中抱着那把包好的大刀,一直阴恻恻盯着她。
快要进京时,马车停下。
明褀问:“昨日问你之事,你可想好?”
洛厌、休花均看向她,已知道这事,便是她是否留在明光堂之事。
伸手坦然道:“我当然愿意,只怕明光堂的诸位不愿意。”
说话时,嘴边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
“他们已同意了。”明褀淡淡道。
“啊?”
伸手一连眨了五下眼,眼皮几乎不听使唤了,还想继续眨下去,被她硬生生停住。
怎么可能呢……?
她先看洛厌,问:“洛厌,你同意了?”
洛厌咬牙切齿,骂道:“呵!小偷,你实在太可恨了!等你去了明光堂,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伸手:“你——”
原来洛厌被她惹急了,要报复她啊!
她转头去看休花,拿食指指着自己,问:“你觉得我是个很勤勉的人?”
休花懒懒摇头:“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同意?”
“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我既然很懒,也就没法帮到你们啊。”
“怎么会,”休花笑吟吟道,“我本来就懒,来个勤人,可就显得我更懒了。你若来了,我便不是最懒的啦!”
——啊?
“所以——你其实是想要个比你更懒的人?”
休花轻嗯一声:“是呢。”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还是两个!
伸手看向明褀,像是看到最后一丁点被拒绝的希望,期盼道:“明大人,那您呢?”
明褀只一颔首,便是同意。
目光郑重,唇角轻抿,全无玩笑的意味。他本就是个不爱开玩笑的人。
“可是我昨天还——无意间冒犯了大人您啊。”
明褀片刻不语,方道:“你可是说,我该记恨你?”
伸手忙道:“不,也不是……”
伸手急得想转圈,终于,断断续续道:“可是……我是小偷,是罪犯,名声不好,进明光堂,终究还是不合适,不合规矩的……”
明褀终于沉默不语。洛厌的神情也怪里怪气的,眉毛嘴巴都不自然,眼珠子往边上瞟。
伸手心中连连点头。
很好!这果然是个好理由。
“呵……”
一片静寂中,休花忽然笑了。
伸手不知所措,问:“怎么了?”
“小偷啊,原来你还不知道,”愉快的笑意流溢在她的话语里,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钻进耳中,“我们四个,过去全是重案犯人。”
“什、么?”
伸手如遭雷击。
“怪力”“异香”“书生”“哑巴”……全是重案犯人?
头脑中,忽想起和洛厌走在桓州街上时,他走在自己身前,无意间说出的一句。
——“又不是做强盗的时候了……”
又不是,做强盗的时候,了。
“你是强盗?”伸手极震惊地看向洛厌。
“我不是!”洛厌很不乐意,立刻反驳,声音又忽闷下去,“但是那时他们一般这么叫我……”
伸手下意识问:“他们是谁?”
洛厌更不乐意:“被我杀了的人啊!”
“……”
完了啊。
伸手沉默。
她发现了一件很忧伤的事。
那就是,她和明光堂,简直是绝配。
她找的每一个理由,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不断地把她越推越近。
“伸手。”
迷惘之时,明褀唤她一声。伸手抬起头,双目可怜兮兮的,含着些不知所措的泪水。
明褀道:“此事总归还是要看你自己,无人能左右你的意见。”
洛厌叹气道:“你就来吧,大不了你刚来那几天,我不揍你了。”
休花不说话,只笑眼看着她。
伸手与三人对视过后,站起身,向他们分别一拜,坚定道:“我不愿意。”
洛厌愣住了,上身不倚在车壁上,忽直起来,休花仍含着笑。
她虽对这三人有些好感,也知道进明光堂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但是对她而言,依旧如很多东西一样,没有必要。
明褀分毫不犹疑,颔首道:“那便走吧,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切莫再说曾见过我们。”
“好!我……我记住了。”
本该欣喜的同意,说出口时,却多了些迟疑。
这话她曾经听过的。
伸手已经转过身,手已挑着大红车帘,却心神一颤,飞快回头看了一眼。明褀正望向她,他的双瞳不论何时,都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纯金色,胜过松脂琥珀。
不,这双眼睛做不了假。
她拉好身上行囊,俯身走出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