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宝获脸色骤变,紧紧盯着伸手。
他一定是找了这银票很久,如今终于听到一点线索,努力压抑着胸中的鼓涨。
伸手有些不好意思。
唐宝获当时还未穿着这身奴仆的衣服,只胡乱套件很不合身的旧衫子。形迹可疑,双手明显时时护着什么东西,不是银票就是宝贝。
鬼鬼祟祟的有钱人,伸手是绝对要凑上去捞一笔的。
她一偷,果然摸到了几块碎银,和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天知道,她刚偷到这银票时,是真打算自此金盆洗手的。
“大人!”洛厌眼前一亮,道,“罗府本就亏空,如果他带了钱逃跑,罗府当然有理由收留他!而他之所以呆了这样久,就是因为,他的钱半路没了!”
一旦有了这钱,一切就都说得通。
“小姑娘,你方才说,曾在他身上摸走过银票,”罗铮沉声道,“岂不是偷?”
伸手不语。当然是偷。
“小偷说的话,终究不可轻信。”
罗铮已看出,伸手多半不是什么世家小姐,而是明褀找来的证人,平民百姓,无权无势。要推翻她的供词,很是简单。
众人齐齐盯着伸手,伸手嘶了一声,暗道不好。这阵仗如此之大,就算神捕想保,自己也是在劫难逃。
满院静寂之中,她的头似乎已经被一根麻绳子无声地圈起来,一点点往上吊,要勒断她的脖子。
此时,沉默许久的明祺忽道:“她不是小偷。她是明光堂的捕快。”
话掷地有声。
罗铮没料到,一失态,变了脸色。
伸手亦是一愣,幸而心念一转,当即接道:“我……我以为还要等些日子,原来今日便可以说了。”
明祺嗯了声。
伸手心中想笑。
这神捕大人还真是上道,她说一句,他就接上。
罗铮很快镇定下来,道:“她既然是明光堂的人,又早就确认他便是唐宝获,为什么还放任他离开?”
“当时还不到时候。”伸手胡乱答道。
她看说书时,也有这种刻意纵容犯人,顺藤摸瓜的桥段,便顺口学了过来。
“即有银票,那银票现在何处?如此数额,不是桩小事。”
他一双眼盯着伸手,似乎看穿了,她话中迟疑的部分。如果她手中握着银票,那么,现在早已拿出来了,不会只是说说。
“银票如今并不在我身上,原是因为……因为……”
其实她已把那银票扔了,但是,此时显然不能这样说。
只得挑些能说的说。
“因为我去南淮钱庄分号时,他们说……那银票是假的。”
“什么?”唐宝获再也按捺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叫,彻底暴露了他的身份。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不会太镇定。
伸手将双手背负身后,故作镇定模样,对上唐宝获惊愕的目光,娓娓道:“自半年前,南淮钱庄改了规矩,高额银票暗处都加了标记。手中能握有如此数额银票者本就不多,标记起来并不麻烦。他那张上面就没有,已用不了了。”
这还是点金穴那老头告诉她的。唐宝获自己一定不知道这银票是假的,才会如此宝贝这银票,连带伸手,都骗过去了。
如果唐宝获真拿出了假银票,倒不知道罗家能不能辨别出来……
又或者,唐宝获一掏银票,罗家就会立刻撕票,杀他灭口。放他逃走,对罗家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想来,他竟然还是多活了几天。
唐宝获听罢,如遭雷击,双手颤如筛糠。
半月来,他朝思暮想,只等有一日忽然从衣袖中抖出这张银票,给了罗家,让他们差一条船,混在船队里送自己北上逃走。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时时刻刻护在怀中手心的银票,怎么会一到罗家,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有时犯了癔症,他就把被褥掀开,或是钻到床底下找那银票,甚至想冒险出门去,盼着能在哪条小路旁的角落处捡回这张银票。
银票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这银票明明是他给自己的。
“不、不对!这崽子、贼骨头、小混球!”他仿佛明白过来般,也不再遮掩身份,站起身,直叫道,“姓罗的,钱都在他身上!你……你们也是,去抓他!这都是他指使的——”
他口中囫囵,听不清在骂什么。
众人瞠目,却没一人搭理他。
他一气急,一口气没喘上来,脸一歪,身子跟着一倒,登时昏了过去。
院中一时没了动静。
片刻后,洛厌上前,探了探他鼻息,一惊:“他死了?”
众人“啊”的一声,伸手也吓了一跳。唯有明褀不为所动。
唐宝获本就饿极,又动了肝火,这也是可测的不测。只是他口中的“崽子、贼骨头、小混球”,再也问不出是谁了。
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