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了各色瓜果点心，桌周配数把精雕扶手座椅，铺锦垫，而非伸手所住偏房中的方凳。周围屏风环绕，屏风上绣着雅致的山水，花鸟。

普通人家是没有这一间房的，往往在正厅中吃了了事，伸手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地方，心里惊叹，表面却不显露。

洛厌没进门，送到了她便走了。

“小姐，这边请。”

罗家老爷罗铮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圆领锦袍，蓄胡，方脸圆目。明褀坐其下首，未戴帷帽，然而依旧戴着铁面具，黑衣白带，银冠束发，一言不发，只侧目看了伸手一眼。

见罗管事引伸手坐在明褀身边，罗老爷看她一眼，又看明褀，望他介绍一下。明褀一双金瞳，如今瞎了似的，全然不理。

他素来如此做派，话极少。虽早有耳闻，这几日，罗府众人也算见识到了。

罗铮任桓州司舆大夫，属驾部司，主管桓州驿站交通，来往车马。膝下有两子一女，今日都没来，说是有事务在身。

伸手见此，也不说话。她也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实话肯定不行，假话则更难编。

婢女手捧食盘，垂首缓步上菜，罗老爷喝一口白瓷小杯中的酒，摆出个笑脸，刚打算开口询问，伸手无言把头扭向门口。

恰巧瞥见，一个身着奴仆布衣的男人背着身，只露出一点点手臂，拦住上菜对列中的一名小婢女，耳语几句，端走了她食盘，盘中是一道金丝花卷。

小婢女一脸惊奇，像是不认识他。

都是端饭进膳厅的，怎么还有往回端的？他端了食盘，低着头闷声离开。

他走路的姿势却像是有钱人。

常走路的人，常骑马的人，常坐轿子的人……走路的姿势往往很不同。这人虽然不胖不瘦，却浑身一股富贵气，只是脚步虚浮，倒像是饿极了。

怪了。这人好眼熟。

伸手迅速看向明褀，示意“这人不对劲”，却发现他已经站起身来。

罗管事忙道：“这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了，上了年纪，耳朵背，冲撞了各位大人，别和他计较！等会儿我一定教训他！”

明褀不理，直直追去。伸手一看，赶快跟上。

那人出门后是向左转，进了后院里一处荒废的院落，院中只有一口井，东西两个出口。另一个出口处连着一条青石小道，洛厌恰巧走过来。

洛厌：“怎么了？”

如果他从这小道中逃走了，一定会撞上洛厌。

总不能是消失了？

“啊”的一声惨叫，忽然自井底传来。

洛厌神色一凛，当即找了根绳子，递到井下，说声“抓住”，抖抖绳子，确认他已抓住，一用力，直接把底下的人拽了上来。

哎呦一声，他手扒着井口，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嘴里满满塞着一口花卷。洛厌一拉，把他甩在地上，又一敲他脖子，他终于把花卷整个吐出来。

明褀颔首：“就是他。”

洛厌立马压住他：“唐宝获！”

他连连摇头，不说话。

“不……”他样貌倒是端正，只是眼底乌青，浑浑噩噩，“我不是……”

“老实点！”

洛厌一脸兴奋。他们虽在罗家住了半月，但没得到旨意，不能搜查府邸，也不能夜间出屋，以免遇上府中女眷。

他白日里日日在府中巡逻，却一直没碰到他。大人说不急，要查的事情多，不止这一件，洛厌自己却已经急死了。

洛厌在唐宝获身上乱搜一通，却没摸到任何东西。

罗管事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个个子极高的壮仆，指着地上的唐宝获，哎呀一声道：“这是谁！何时溜进来的？”

伸手道：“……你方才还说，这是你家的老仆人。”

罗管事哎呀一声道：“他刚刚背着身，小人是认错了。不知他是什么人，为何惊动了二位大人？”

“底下还有人。洛厌，送我下去。”明褀道。

洛厌道声“是”，不理罗管事，把唐宝获双手后剪，捆好了。让明褀站在打水的空木桶里，一点点把他放下去。

伸手没料到，明祺竟然自己下井。她还以为，这种脏活儿，他会找个手下干。

井底传来一声“好了”。

绳子缓缓拉动，明褀双手怀抱着一具已腐烂的尸体，一点点升上来。那人身上已烂透了，辨不出面容的脸，几乎要紧贴上着明祺的铁面。

迈出井后，明祺小心地把那尸体平放在地。尸体散发出的刺鼻恶臭，瞬间满院弥漫。

在井下对上这样一张脸，没吓死就不错。

“这又是谁！”洛厌重重一拍唐宝获的背，让他交代。

“我……”唐宝获不说话，却向把半块花卷伸去手，把沾灰的花卷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了，呜呜哭起来。他自认倒霉，却不服。

伸手看他吃饭时饿极了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

昨日夜里那一桌饭菜，不会是为他准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