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暮色沉沉,秋风阵阵。伸手独自在暗巷中徘徊,脑中全是悔意。
她的手心,放着一块温润的月白色玉佩。
啊——
明明已经不打算偷了,但是手却自己动了起来。
道理很简单,她的手已经比脑子更快了。
她叫“伸手”,又不叫“动脑”,手不受脑子的控制,不也是很正常的嘛!如果那两个师父当年说的是“数钱!数钱!”,那她现在可都不是个小偷了!
不过,不说别的,这块玉佩一看就是好东西。
玉质洁白,细腻无暇,半点杂质都找不到。手感比她曾经偷过的那六七十块玉佩都要好,只是摸着,就有种全身被滋润的感觉。
身有四足,口生獠牙,雕工奇巧。形状像是某种动物,奈何她见识短,不太认得出。
既然偷了,就快点出手。
再好的玉,自己留着也没有用。还不如换些好饭好菜吃,然后再去下一个镇里,用这笔钱生活一阵。
她打定主意,在巷中东拐西拐,在一处半坍塌的狗窝前,弯腰钻进去一扇半人高的门。
里面竟是整洁明亮,高档当铺一般。
这是专门销赃的贼窟,叫做“点金穴”。
点金穴,全国各地均有分布。
有的惯偷一辈子也不知道有点金穴,有的却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再问他,却也问不出他是如何知道的,因为小偷自己也忘了,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伸手是知道的那一类。
她也知道,一入点金穴,赃物离手,就再没人能抓到偷它的贼,可称绝对安全。唯一不足的是压价太狠,不留情面。
店里快要打烊,没客,只有一个戴圆帽子的胡子老头,在柜格后打着盹。
“好东西,您看看。”
伸手把玉佩轻轻放到柜台上,玉石音色美得她心头一颤。
老头抬了抬松垮的眼皮,却又没抬起来,看也不看:“假的。便宜货。”
惯用的杀价方法。
直接贬低对方要销赃的物品,做出没兴趣的样子,以击溃来者的心理防线。
更何况,就在半月前,伸手刚给了他一张假的南淮钱庄的一千两银票。伸手有预感,之后不论拿什么过来,他都会第一时间是说是假的。就算她拿一根琴弦过来,他都能说,那是她刚拔的头发。
伸手故作委屈,拉长声音道:“啊?怎么会……这可是我从大官身上‘请’来的!您再看看,他们身上应该不会有便宜东西的啊。”
掌柜老头见惯了这样的手段,啧声道:“大官?大官就带着——”
他的脸马上变青,青的发紫,惊疑地看着伸手,又死死看着玉佩。
“这……这!这是你从哪里——”
话还没说完,脑后一记猛敲。
伸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对面人双眼圆睁,失神般看着自己的背后。
-
夜已深了。
二楼客房内,白色玉佩放在桌上,光泽莹润。在月光的照耀下,不似凡间物。
伸手被绑在床脚边,遥遥地看着玉佩。
两条胳膊被背到身后,绑在一起,绳子不算粗,但是极有韧劲,像是特制的丝缠成的,怎么扯都分毫不动。
再试一次!
她奋力一挣,手腕反被一条未缠紧的细丝割出点点血痕。
门响。
一个陌生的少年男子推门进来,伸手忍住手上的痛,摆出一副老实的样子。
他手中拿着一盏烛台,低头对上伸手的目光,笑道:“哟,醒了啊。”
他身量不高,眼神明亮,上牙有一颗小小的犬齿,在烛火的映衬下,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显得和煦而温暖。就如同邻家最活泼有趣的男孩子一般。
但伸手知道他不是。
他的身后背着一口足有半人高的狰狞大刀。
她看着少年男子把烛台放到对面桌上。
他不像是今天那个戴面具的人,毕竟戴着那样严实的面具的人,也不会轻易地摘下面具。
但是出于试探,伸手装傻,怯怯问道:“今天我拿的是你的东西吗?”
“我的?为什么。”
“像是你。”其实也是实话,他们都给了伸手不好惹的感觉。
侧着头的少年男子一笑:“你还算有些眼光!可惜不多。你偷的那人不是我。”
“那我偷的是……?”
“是——”
少年男子偏偏一顿,饶有兴趣地看她。
“你真不知道你偷的是谁?也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
他卖关子的样子,让伸手看见了一丝希望。
玉佩是好东西,如果他和那个铁面男子也是偷来抢来的,那他们很可能分赃不均。
“那个……我说,玉佩你可以直接拿走,我马上就滚,肯定不会透露出去半点消息!也不会再惦记这玉佩!如果你还想要其他的东西,我可以再去给你——”
给你偷点。
这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男子大笑打断。
“玉佩?”
少年男子一笑,尖利的犬齿在月光下发着银森森的光。说着拿出一块象牙官牌,月白无暇,刻有“明光”字样。
这是她唯一认识的两个字。
是世上绝对没人敢仿冒,也不可能仿冒的一块牌子。
“明光堂办案。小贼,这是调动关外三十万大军的虎符。你当真不知?”
这时,伸手两眼一黑,她知道她已经打破了那两条最重要的规矩。
世界上没有她偷不到的东西,却有她不能偷的东西。
——以及,自己被人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