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很早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太久远,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丁三。”
男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瘦小的身子连滚带爬滚了好几个圈。
“扫把星。”
一个小胖子踩着他的手狠狠碾压在地下。
丁三的眼睛十分浑浊,但看向小胖子的眼神里,还是满满的杀意。
果然,那个小胖子死在了第二天夜晚。但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头上,还是一个平时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瘦猴。
唯独一个人。
巷子尾有一家私塾,里面的教书先生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个。
那时候灵物修仙什么的根本与他们无关,距离他们最近能往上爬的路就是读书,所以镇上稍微有点闲钱的人家几乎都把孩子送去了他那。
丁三没钱,他读不了书,但是偶尔会趴在窗口偷听,丁三这个名字就是他偷学来的。那些字歪七八扭的他只学会了写这个。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小胖子的尸体被抬走,他家人的哭声震天响,教书先生就站在人群另一端同他对视上。
他心虚的别过头,其实当晚动手的时候,血迹没处理干净,慌乱之间被他瞧见了。
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毕竟小胖子也算是他的半个学生,只不过交了束脩还没去读书人便先没了。
先生透过人群朝他招手,丁三下意识想跑,撞到围在一起的路人又摔在地上,他来不及反应又跑的飞快离开。
但跑出来之后,他又迷茫了。他没地方可以去,自从七年年前他三岁时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屠了满门五十条人命后,他就没有家了。
镇上的人之所以愿意一人一口给他饭吃,纯是因为他爹娘生前心善,灾荒年救助过不少人,他这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但就像那小胖子说的。
他丁三,名字轻,命也贱。
所以就算犯了错,也没人愿意给他兜底,更没人愿意袒护。
那种独自一人的孤独感总在这些时候极度突出,在他脆弱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喷涌而出。
镇上有一处破败的庙宇,一道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被雨水淹没,地势低洼在人烟稀少之地几乎没人愿意来,却是他难得的安身之所。
不知怎得,小胖子下葬那天夜里,外面刮风又下雨,他只能蜷缩着身子坐在正中央的供台上。大雨一直下,屋顶一直漏雨,已经将供台淹没一半。
他害怕,也觉得很冷很冷,几乎没什么求生欲,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
他身后是一座破败的雕像,雕像缺了右眼那一块,身上四处是裂痕,像是被人平凑起来却怎么都找不到最后那一块。
丁三不知道这座神像供奉的是谁,但是听镇上的老人说,好像是位姓柳的神仙,是一名男人修建,还挺外乡人说他们那边也有,后来却也没见过那男人。再后来,突然某一天天降惊雷,那一道雷直直劈下来,劈的神像碎裂,那半张脸不翼而飞。镇上的人都说是被劈成灰了。
心里这般想着,一道惊雷直直落在门前,吓得他看了一眼就赶紧缩紧身体。
但也就只这一眼,丁三猛地抬头,看到惊雷炸开的光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的捏紧衣角,看着面前打着伞挽起裤腿缓缓朝他走来的男人有些发抖。
“你……是来抓我的吗?”
稚嫩的声音响起,细细的嗓音因为发育不完全像女孩子。
男人的声音儒雅温柔,像雷雨里唯一一道暖流。
“你衣角的血迹在下雨天是洗不掉的。”
男人一步步走向他,朝正前方的孩子伸出手。
“你要跟我走吗?”
黑夜中他只能趁着闪电的瞬间看清男人的眼眸。
墨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良久。
他的手颤抖着,几乎是爬向那只手,紧接着把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分明眼前的男人有极大可能是骗他的,可就算是骗,也是他能得到的少有的温柔了。
男人把他背在背上,雷雨中只能靠他撑着伞。
这样的视野他从没有看见过,除了饿的不行上树偷果子吃的时候,但是摔下去太疼,骨折的脚挨了好几个月才好。
他这次,还会摔下去吗?
丁三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的名字叫萧卓君,是私塾的教书先生。”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害怕,特意出声介绍自己。
“能告诉你的名字吗?”
他踌躇片刻,还是弱弱在男人耳畔道:“丁三。”
“丁三。”男人又念了一遍,随即又道:“据说,名字越简单的人越是容易幸福哦。”
他又缩了缩。
面多过太多恶意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对他说的人,丁三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穿上干净的衣服,第一次吃上热热的饱饭,第一次有一簇火是为了他而燃烧。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向那一团燃烧的热烈火焰后,亮了。
萧卓君把小胖子原本交的束脩交给了他,让他跑一趟还回去,当做是这件事替他瞒下来条件。直到长大之后,他后知后觉那是萧卓君在告诉他生命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