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未启,翻书者早有所感命运气息,我起笔题序白纸黑字,光光记述着原由大概。
某人从容说道自己字斟句酌后以伊始起至眼下的每一经历,而他的事迹便需由我细心撰写。
亦有旁人不曾敢倾吐心腹之言,她眼波流转千绪,却对埋藏缄默里的千言万语讳莫如深。
在此首位同我单独相处,叙述自己往来之事的人儿,毋庸置疑是连名字都如此相称的陈叙。
出自他之口的故事最为悠长,一分一秒的时间耗逝,我原以为他已然口干舌燥,却于每次抬头时恰巧与他凄切的目光碰撞。不然我便是面顾仰望长空的半面侧颜,他如旧口若悬河,在滔滔不绝地讲说。
他所选定的日子算得上天恩赐,今个秋冬日子里,曦光不再躲藏。
我每记录下一篇章文,也会仰首跟随他的目光望去,亲眼一见从微弱晨曦,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的这段过程。
期间他常常收不回瞳中抖颤的泪光,令我惊诧的是他竟能将那两行眼泪给忍回去,而非任由它流淌。是无解百结扣在心堂,纵有泪千行,默言无人会意中,凄入心脾堪断肠。
起先他眉眼含悲地谈起一位名氏为张卫国的年长者,这时我还埋头苦干照写着他口中细致而沉重的话语,他的言色中共饱含痛楚和不甘。
如此想来,大抵是我思量有误,或许他到我目光未抵及之处,其实也悄然拭干泪眼。
待他谈及另一让人倍感熟稔的名姓,我登时百感交集,其中闷惑最为突出,自忖既然他们曾为朝夕相处的亲友,那为何一行人当中却不曾有一人洞察秋毫?
“从昔日好友变成似若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你会感到遗憾吗?”
我两眉微蹙,失意地对他问询,他眼眸低垂深思半晌,最后对我娓娓而谈:
“我并非是因为一己私欲而加入进来,现下我也只祈望世上人人都能平安活着,坚持到劫后余生,创造新的伊始。”
“若真如我所愿,那不管我们彼此间是何种关系,都算好的。”
“我曾经濒临死亡,离踏入鬼门关不过差临门一脚,也算得死过一回。对于生前的我而言,她绝对是重要的人之一,但当我死而复生之后,她就也成为我上辈子所相识过的其中一人了。”
“从头到尾,我似乎从未有机会对遗憾二字了然不惑,可能真就是命运在推动着人前行一般,我们皆不能拘泥于过去的一分一秒,因为眼前已有更艰难沉重的抉择所在。”
我这时并未深刻理解其一言深意,可谓不甚了了,却依然在其倾吐心肠时感觉悲从中来,生出怜悯之情,我继而问:
“假若你再死去了呢?”
“那应该就要再从陌生人做起了。”
“但我们是否还能再相遇呢?”
他言犹未毕,暂先站起身遥对被抵挡白墙后的阳光,祈愿它宽解自身愁肠百结:
“假若我再死去,那我还会活着吗?”
“倘若我活着,那我会再度死去多久呢?”
他与它煽情诉说过后坐回板凳上将络续的经历与过往连结。
我怀有耐心倾听他口中夹碎哽咽交织的一字一句,不禁热泪盈眶。
说起陈叙是我在此约定独处交谈的第一人,那么陆杨便作为我在外界提及此事,接受其首次诚恳认可的第一人。
在与他的交谈中,他聊谈对事物的感触或过往经历唯有寥寥几语,他显然更偏颇于侃侃而谈他的两位挚友。
缘由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皆为他回忆中不可多得而不允挽留的岁月静好。
我们难以做到身处于一方境地之中,轻而易举为其中美好高叹感慨,至如今,方吁彼时寻常只作无可追忆。一当它和重叠的往忆融会,便成为了永远爱而不得的恩惠。
听他们之间妙趣横生的经历可晓彼此投机,我会见浮现空中接连不断的欢心画面……不料他在念出某一年月日后,蓦然侧首三缄其口,我们所在之处落针可闻。
然我迫不及待期许他继续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遂穷追不舍地催促他满足我的津津乐道。
而至他如一潭死水讲到自身手沾鲜血那时刻,我才幡然醒悟他遭我打扰前的沉默是为何因由。我为此忏悔。
原是因他其中一位挚友,在自己生日的前夜便与世长辞。
这下,沉默不言的人也容纳了我,我本预想主人公为他的话题会就此疏忽而潦草地落笔完结,但他这时又张口坦言:
“长此以往,我们之间的龃龉越发深刻,可即便他对我怀怨在心,我也未曾付诸试图与他冰释前嫌的举措。”
“我不怪他,我不能怪其余任何人。”
“我只悔恨自己向来做过一误再误的选择,次次覆水难收最终铸成无可悔改的大错。”
我若有所思之后回道:
“你能够意识到这是一个舛误,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长吸一气阖上双目,两眼惺忪地屏气沉声道:
“我曾想过回头,但我的背后,就好像有无数只手推搡着我向前一般,纵然我归心似箭又如何,我依旧只能在迷途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