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一瞬间忽然遍体生寒，悚然意识到，现在在仙界的就他和琉歌，妖皇屏障里也只有他和琉歌——
如果前半段是琉歌的记忆……
那现在，就是他自己的记忆？！
可他不是直接涅槃了吗？醒来就回到了百年前？
幻境不会因为弥随音的思考停下，依然稳定的，按照自己的步调展现着连凤凰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记忆。
可能是因为这次场景里有他的存在，弥随音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地上那个几乎人首分离的凤凰身上袭来！
——涅槃之火那能焚碎灵魂的高温霎时包裹了他！
醒来时，仙尊和魔尊正站在他面前。
梅若君只看了身上涅槃之火尚在熊熊燃烧的他一眼，随即缓步走到已然陨落的琉歌尸身旁，轻轻俯身，将那一支漆黑羽箭从妖皇的体内拔出。
羽箭似乎并非纯粹的实体，倒钩箭头被如此硬生生拔出体内，竟然未曾沾染血肉，反倒顺着躯体脉络，勾出了一缕泛着金色光泽的红线。
“原来如此，真是意外之喜。”仙尊讶异瞪大眼睛，金瞳里闪过意外之色，与魔尊黎狩笑道：“怪不得她能抵抗化虚和吞噬的侵蚀，原来还藏着一个权柄。”
黎狩啧了一声，语气不善：“啧，天地间双权柄的神族，如人皇和冥主，都强悍无比——幸好我们下手早，若让她发展起来，说不定妖界真能出下一个五界帝君呢……”
因果权柄……那是属于琉歌的因果权柄。
凤凰强忍着灵魂被涅槃之火撕碎又重新粘合的剧痛，说什么都不愿意移开眼，死死盯着他们两人。
幸好，两人对涅槃中的凤凰并不在意，以为他已经被烧融了神魂，自顾自顺着从琉歌体内拔出的那端因果红线，顺藤摸瓜，找到了连着因果的另一端。
黎狩掌心一张，吞噬呼啸而过，眨眼间清理干净了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圣坛，圣坛上，防御罩露了出来，防御罩下，是一巨大完整，能量充沛，光华内敛的时间回溯阵法！
虽然妖皇已然身陨，回溯时间的阵法却明灭不定，依然在嗡鸣的呼吸着，像一颗正在走向成熟的心脏。
“行了，现在不是讨论她的可能性的时候。”凤凰听见仙尊素来低慢沉缓的声音响起：“云出岫，去看看凤凰涅槃完成了没？”
随后，一阵脚步向弥随音走来，云出岫蹲下了身子，指尖捻着一粒麦种一样的颗粒。
魔尊在后面检查祭坛的防御罩，闻言随口搭话道：“怎么，不愿意再和凤凰玩君臣相得的游戏了？”
梅若君听出了他的嘲弄，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反唇相讥道：“还说我，你不也是吗？饕餮和相柳那么好用，现在也不在你的身边啊。”
黎狩笑而不语，手一撑防护罩直起身，向下猛一挥手，一声巨响，回溯祭坛的防护罩上蓦的出现了数到裂痕！
他这才含糊其辞道：“我有我自己的理由，而且……哼，神兽到底沾了个神字，小心思太多，不安全。”
涅槃逐渐修补好了他的大半识海和灵魂，凤凰的视线逐渐清明起来，就看仙尊颔首赞同：“确实如此，那白泽不知知道了多少，顶着生魂受损的痛苦也要龟缩冥界，虽说凤凰好用是好用，脑子但是实在不灵光——毕竟是兽族。”
“幸好，现在他涅槃了，洗去记忆，清空识海，散尽修为，一切从头来过……等我给涅槃新生后的他直接种下化虚权柄——他就完全属于仙界了。”
不知为何，云出岫明明早就来到了他身边，却并未立刻给毫无反击之力的凤凰种下化虚权柄，一双墨渊般深邃的眼瞳反而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着他神识逐渐归位。
直到凤凰脖颈处裂纹逐渐合拢，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了一下，云出岫这才意味不明的勾起了唇角，笑着盯着他，微微侧身露出背后正在粉碎圣坛屏障的魔尊。
“我就长话短说了，神使大人，如果圣坛毁了，妖皇尊上百般筹谋的时间回溯计划就要毁了——接下来，选择权在您。”
弥随音震悚的颤抖起来，过去的凤凰和现在的凤凰全都已经听明白了——自己体内有化虚权柄，妖皇无辜，是仙魔要分食了妖界——他成了仙魔的帮凶！
他的离去，竟然成了挥向琉歌的第一刀。
他全都想起来了，自己为何有和琉歌一起站在朝堂上的记忆，根本不是琉歌昏庸，一意孤行放他一个仙族仙君参与妖族内政，因为他答应了——答应了帝师，答应了第一神使，答应了和琉歌生死与共，与妖界生死与共！
可他都做了什么！？
仙族的恶毒宛如胃里翻涌而上的酸水，迟来的充斥了弥随音的鼻腔。
梅若君用化虚权柄蒙蔽了他的视线，扰乱了他的记忆，让他忘记了帝师和第一神使的身份，忘记了誓言和承诺，将他骗回仙界后修改了他的记忆，又恶毒的降下宽宥，允许忘记了大半前因后果的他去劝降琉歌！
弥随音尚不能动弹，遥遥看着正商量如何破坏祭坛和阵法的仙尊魔尊，几乎快要崩溃——琉歌……琉歌，他的君主，他誓言的对象，与他交付信任，相约生死与共的……神主，爱侣，她看到自己离开时又是什么心情呢？
他真的与琉歌好好告别过吗？
圣坛废墟上，魔尊轻笑一声收回了手，凤凰极目望去，只见两人已经成功击碎了妖皇遗留的回溯阵法保护罩。
梅若君谨慎的用化虚黑雾包住了手，像带了一副黑色丝绒质地的手套，他这才一把攥住了正在涌入圣坛的因果红线的最后一点尾巴，硬生生从阵法里拽出了一团精纯的能量！
“行了，能量不足，回溯阵法马上就会紊乱崩溃——就让妖皇直接消失在时空乱流里吧。”仙尊将漆黑羽箭收回袖袍，云出岫的声音骤然响起：“大人，当心！”
圣坛上的两人双双蹙眉回首，就见凤凰一剑挥开云出岫，下一秒已然出现在圣坛之上，一剑砍向魔尊！
魔尊冷笑，眨眼间洞悉了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格挡，反而后退半步，吞噬权柄在指尖猛地升起，因果红线极其饱含的那团能量顿时被魔尊吞入腹中！
下一刻，一柄麦穗一样的笔杆轻飘飘横入两人之间，轻而易举的挡住了凤凰的攻击。
“琉歌都杀你了，你竟还想助琉歌完成计划？果然是灵智不开的兽族，你倒是个愚忠的。”黎狩一挑眉，安然躲在仙尊身后，玩味的笑出了声。
“居然能控制涅槃之力？不愧号称史以来最强的一位凤凰。”梅若君诧异抬眸，打量着弥随音被修复了的脖颈。
凤凰愤而提剑直指梅若君，声音沙哑，怒喝道：“你欺瞒五界，不配为正道之首！”
仙尊并不将失去了妖皇的妖皇神使放在眼里，妖界已然沦陷，他们都不过是陌路囚徒，即将被仙魔分食的甜点。
梅若君冷笑，覆面黑纱都挡不住那眉眼间盈溢漫出的浓重恶意：“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只好委屈你再涅槃一次了。啧啧……妖皇还是太弱了，居然还给你留下了能掌控涅槃之力的一线生机？哎呀，不对，她知道你能掌控涅槃之力吧。”
仙尊抬手，夸大的袖袍随风鼓动不休，挥手间直接抽出一大团徘徊在青丘的怨气，掌心一合，凝成鬼珠，手一翻，丢进圣坛的回溯阵法内——
“给琉歌的旅程增加一点小趣味。”
凤凰没有犹豫，直接撞开仙魔两人，直接扑进了祭坛阵法上那个不断吞噬能量的漆黑深渊内！
梅若君也不阻拦，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嘲讽：“没用的，就算你拦住了怨气，还缺少能量呢，你无能为力，凤凰，乖乖跟我回仙界吧，看在十万年君臣情谊的情况下，我可以不杀你。”
弥随音冷笑出声，直接放出凤凰真身，刚刚收回识海和骨髓的涅槃之火骤然间再度大盛！
“只是能量而已……凤凰最不缺的就是能量！”
察觉这个疯子要用自己血肉填补回溯阵法缺少的能量，仙尊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开始脱离掌控了。
梅若君终于变了脸色，怒而喝道：“没有的！你根本不知道琉歌回回到哪个时间点！而且连续两次涅槃，就算你还能醒来，记忆甚至灵魂也会受损严重！那时你还记不记得琉歌都是个未知数！”
“凤凰！别发疯！”
弥随音充耳不闻，纵身越下那吞噬一切能量的万丈深渊！
在漆黑的最深处，风声，吼声，光与暗都消失了，弥随音甚至分不清自己在上升还是下坠。
忽然间，一点白光刺穿他的眼睛——他看到了光明！
凤鸟逐日的本能瞬间被唤醒，背着满身熊熊燃烧的涅槃之火，凤凰的皮肉骨骼都在急速融化着，可这并不妨碍他用尽全力扑向永恒光明的太阳——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痛。
下一刻，他撞入了太阳冰凉的怀抱里。
好不容易闯入化虚幻境的琉歌伸出手，终于接住了他。
凤鸟已经耗尽了力气，涅槃已经开始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他说不出话来了，就在那个冰凉的怀抱里，微笑着，融化为一串滚烫的泪。
她跪在仙界满地的废墟上，脚下是至公道人骨碌乱滚的头颅，怀里是一团正在燃烧的、好不容易剥离出化虚幻境，却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凤凰。
涅槃之火烧透了他的骨血，也烧穿了她所有的冷静。
她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那串泪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妖皇猛地收紧了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弥随音终于挣脱了涅槃剧痛，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正轻柔的抹去他的泪。
凤凰立刻意识到了那是谁，拼命也要抬起沉重的眼皮——瓦蓝的天穹下银丝轻摇，他看到了太阳颤抖的手和后怕无比的眼。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的泪，却怎么也拂不尽，琉歌恍然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流泪。
“师尊，”银发妖皇破涕为笑，“你回来了。”
因果红线从虚空中垂落，一端系在他的腕上，另一端连着她的指尖。
这一世，再没有谁能将它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