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空城这个所有指标由官方完美调控的意识系统里,从记事起,时涢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除了定期去创世研究所检查身体,他很少接触医疗器械。
年幼的时涢一度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一纸地图便装满天空城的山川湖海。他经常问带他进小白屋例行检查的艾米亚阿姨,为什么地球是一个圆,艾米亚·杜克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她说,生死也是一个圆,兜兜转转循环往复,等一切寂灭回到原点,曾经的选择就再也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只是需要活着,从抉择的废墟上再次站起来。
过于感性的回答显然不符合五岁小孩的提问逻辑,时涢听不懂,从艾米亚阿姨怀里一骨碌钻下去,踮着脚,用指纹解锁无菌观察室的门跑了出去,一头撞进来接他的俞煊怀里。
他抓着姐姐的衣角回头。
艾米亚阿姨依然笑着,带着这个年纪读不懂的情绪,小时涢鼻子微微抽动,奇幻甜腻的香气钻入脑髓。
隔离室玻璃猝然崩裂,艾米亚·杜克仰起头,动作间发出一阵木板被掰裂的干枯声响。
荆棘藤从艾米亚·杜克的喉间刺出,玫瑰裹挟涌出的鲜血缠绕住她的脖颈绽放。
俞煊的怀抱化作荆棘顺着自己的身体包裹生长,万千玻璃碎片后是无边的黑夜和尸山血海。
“小涢?吓到了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劈开黑暗,视频另一头的男人拉上窗帘,将腐朽的夜晚关在时涢视线之外。
“周叔叔......”七岁的时涢喃喃出声,“我和姐姐......还有艾米亚阿姨,都是假的吗?”
对方似乎对这句话起了兴趣,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小的时涢思索许久,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视频里的男人依旧在笑,画面定格褪色,贯穿时涢整个关键成长期的男人变成了研究所机密资料里的一张黑白照,十五岁的时涢这才明白,或者说到现在才肯接受,在意识之外,被未知病毒席卷之地才是真正的家园。
而天空城是一座坚不可摧的象牙塔。
天空城系统中的居民处在绝对封闭的温室里,是真实世界的人间炼狱托举出来的火种。
时涢的喜怒哀乐和成长的每一次迈步都是一场被设定好的循环周期。
这个系统的死亡不再是终点,在玫瑰虫抹杀式入侵结束前,他将和姐姐以及所有被挑选送上天空城系统的人们一起生生死死,永不停息,直到人类渡过难关,他们的灵魂才能重回躯壳。
象征死亡的玫瑰像一张巨网,在地表以奥赛亚东为中心编织延展,凉意侵蚀四肢百骸。
“周叔叔......”
照片上的人眉眼带上一丝锐利,双眼瞬间充斥深不可测的攻击性,变幻成卡德加酒吧房间暖色灯光下,周身浸染未知压迫感的男人。
“卡德加老板揽生意不做时间规划吗?”
熟悉的无菌室消毒水气味驱散那腐烂的奇怪香气,时涢缓慢睁开眼。
意识昏沉,他把右手从被子灰里挪出来,摸了一下鼻子。
没有鼻血。
也没有不适的粘腻感。
“你醒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护士按响病床旁的呼叫铃,扶着时涢慢慢坐起来,他看清了护士的工作牌。
创世研究所医疗部。
“我睡了多久?”
“四天。”护士贴心地拿起枕头垫在他后腰,“应激晕厥导致高烧,暂时没有大碍,具体情况得等主治医生看过才知道。”
轻微头痛扰乱一瞬思绪,时涢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痛觉调控似乎失效了。
“我是......怎么到医院的?”
“还能怎么来的,你老姐我扛着你进急诊的。”
时涢循声望过去,俞煊一身黑色制服跟着研究所医护人员进来,脸色差得像生吞了好几只苍蝇。
在她几乎要把自己烧穿的目光下,时涢心虚得往后靠了一下。
他往俞煊和医护人员身后看过去,还有一名安全员,戴着副眼镜,大概是记录员。
医护人员扒开时涢的衣服一顿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还得留院观察,而后便带着护士离开病房,顺手帮他们关上病房门。
“姐......”
“别攀关系。”俞煊冷着脸打断时涢在他病床前坐下,就差朝着这个倒霉弟弟直接翻白眼,“接下来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你在你权限之内越过二区隔离线进入海港的目的是什么?”
记录员瞬间进入工作状态,时涢听完愣了一下,俞煊深紫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工作。
他听懂了姐姐的言外之意。
——俞煊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的权限,他只需要走个过场让记录员留下点什么。
“我去找我的朋友卡德加·亚伯,我们下周......这周五有一次小组汇报需要当面对稿。”时涢皱着眉一口气说完,嗓音越来越哑,俞煊给他倒了一杯水,喝完反问:“卡德加呢?”
“在安全局暂时扣押。”记录员在俞煊之前开口,甚至预判了时涢的问题:“W9酒吧出现疑似玫瑰虫感染案例,经营者卡德加·亚伯被暂时扣押,另一位特殊当事人也在研究所隔离。”
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时涢抬起头。
俞煊什么都没说,轻轻拿走时涢手里的空杯子。
记录员合上工作电脑,朝着俞煊坦然一笑,又看向时涢:“不用紧张。”
这话分明是看着时涢说的,但时涢下意识去看俞煊。
他姐表情晦暗不明,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再次开口,记录员换上一副亲切口吻:“二区和海港都被紧急隔离了,这几天一直在排查感染源,一些特殊人员暂时被安排在研究所和安全局,隔离期一过你们就能回家了。”
他站起身朝俞煊示意:“我先回安全局交接工作,俞,你好好陪你弟弟,我帮你向局里申请半天假期。”
“他刚醒,家人在身边要好一点。”
俞煊疲惫地揉揉眉心向他道谢。
等记录员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发出的声响。
“想问什么问吧。”俞煊说。
思忖片刻,时涢先变相坦白了自己去海港的直接目的:“姐,那个新来的二区居民叫什么?”
“卡德加就是因为和他沾上边,现在还在安全局里喝茶。”俞煊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却没急着喝,“我有时候会想,我对你的限制是不是太多了,也许周叔想让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时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
午后的太阳比其他时间段要烈,但在天空城系统的编写下,它的指针依然没有超过“舒适”的设定值。
“他叫秦惕。”
姓秦……
俞煊说话时没有多余的表情,时涢有一丝轻微动摇。
“你俩已经打过照面了吧,就算我不说,你也迟早会在研究所接触到他的资料。”制服领口的扣子被俞煊抬手解开一颗,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地表来的‘杀人犯’,这是官方给他的定性。”
她的眉拧在一起,似乎在观察时涢的反应:“多名证人指控,他在最后一次玫瑰虫取样和搜寻幸存者的任务里……谋杀四名队友。”
寒意一瞬间攀附上骨骼,时涢不自觉抓紧手边的被角。
“但没有找到尸体,缺乏关键证据,证人只说听到枪响和死者惨叫,这不能直接证明秦惕谋杀罪成立。”
——俞煊似乎在为秦惕找补。
这个念头刚起便疯狂生长,如菌丝般密不透风地攀附上时涢跳动的心脏。
“最后基于人道主义,庭审保留对秦惕的判决,将他押解至天空城成为人类火种的一部分,配备监察系统终身监视。”
“押解?”时涢哼笑一声,“在地表研究所眼里天空城就是一座特别监狱吗……”
“时涢,注意措辞。”俞煊厉声打断,“艾米亚是他的意识对接员,她腐烂后秦惕也被列为疑似感染人员。但我先接到秦惕行为异常的通知前往海港,哪知道他会半拖半拽把你从混乱人群里带出来的。”
安全局的到来有效压制了酒吧恐慌人群,W9酒吧门口,两个清洁机器人在人群中你的左脚绊我的右脚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电流声滋啦作响,剩下气味清洁机器人还在兢兢业业工作,朝着难舍难分的两位“同事”周围喷着不知名清新剂。
身着黑衬衫的男人架着自己半张脸都是血的弟弟和他们对上眼,后面的卡德加着急忙慌半背出来一位“昏迷不醒”的监察员,站在秦惕旁边喊俞煊“姐”。
俞煊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你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俞煊仰头喝了半杯,“我越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就越往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