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结束,狩猎继续。
下午的行程中,凌清沅更加留意周围,她注意到,那几位可疑的绅士中,有一位似乎对卡洛登夫人与她短暂的交谈格外关注。
另一个细节是,在路过一条清澈的溪流时,她敏锐地看到溪底有不同于周围岩石、规则切割过的小石块,颜色深暗,与她之前在诺福克潮汐通道附近,见过的某种矿物有些相似。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位置。
傍晚,队伍带着猎物返回城堡。
气氛热烈,大厅里即将举行庆祝晚宴,凌清沅却感到一丝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精神上的高度集中。
这场狩猎,让格伦莫尔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也透出了几丝可能的线索。
晚宴的喧嚣中,她借口需要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暂时离开了喧闹的大厅,走到城堡一条安静的走廊窗边。
窗外,高地的夜空繁星璀璨,清冷月光洒在连绵的山脊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衬里的猎鹰胸针。
卡洛登夫人的暗示,溪流中的异样石块,还有那些举止可疑的陌生人……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格伦莫尔那个寂静的山谷,真正的狩猎,或许明天才会真正开始。
邓凯尔德堡的宴会厅仿佛另一个时空。
厚重的石墙将高地的寒风隔绝在外,只留下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长桌上银器相碰的脆响。
空气里混杂着烤鹿肉的焦香、威士忌的醇烈,还有古老石墙渗出的淡淡潮气。
凌清沅坐在玛尔科姆公爵夫人右手边不远的位置,墨绿色的绸缎长裙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裙褶隐秘处别着那枚冰凉的猎鹰胸针。
"敬高地的群山!愿它们永远庇护勇敢的人!"玛尔科姆公爵夫人洪亮的声音在石厅里回荡。
她举起盛满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银手镯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座的宾客纷纷起身,格呢裙的褶皱沙沙作响,凌清沅随着众人举杯,唇瓣刚触及冰凉的杯沿,就敏锐地捕捉到斜对面那道审视的目光。
约翰逊先生,那位三天前在爱丁堡俱乐部,自称从事矿产投资的伦敦绅士,正透过晃动的酒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侍者端上野味清汤时,卡洛登夫人优雅地调整了一下餐巾的位置,银匙与瓷碗轻轻相触,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听说格伦莫尔老屋的烟囱去年冬天塌了方,"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分享闺中密语,"修缮的工匠说,在墙基里发现了奇怪的砌石方式,像是......矿洞的通风道。"
凌清沅的汤匙在碗底划过,搅动着浓郁的汤汁。
"老房子的秘密总是比地契活得久。"她抬眼望向主位,恰到好处地提高声调,"倒是好奇,在高地,人们通常如何解决那些跨越几代人的边界纠纷?"
玛尔科姆夫人正用一柄镶嵌着蓝宝石的匕首,利落地切开黑麦面包,闻言刀尖在木质砧板上微微一顿。
"有些界线刻在羊皮纸上,"她将面包递给侍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约翰逊油光发亮的额头,"有些刻在枪管射程里,不过现在......"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开始切割面前的鹿脊肉,"更多是刻在股份协议上了。"
约翰逊立即举杯,眼镜片在烛光下反着狡黠的光。"现代测绘技术确实能解决许多祖辈留下的糊涂账,比如我们在坎伯兰的矿场......"
他转向凌清沅时,袖口露出精致的金表链,"听说菲茨罗伊家族在牛津郡的产业改革相当成功?不知是否对苏格兰的矿业投资有兴趣?"
就在这时,烛火突然剧烈摇曳。
管家正巧带着仆役前来添酒,银壶与酒杯的碰撞声巧妙地掩盖了对话的继续,待声响平息,玛尔科姆夫人只淡淡补充道:"高地的财富,从来不止埋在地下。"
当甜酒端上时,廊下传来风笛苍凉的旋律。
约翰逊借着酒意凑近,压低声音:"听说阁下对古老符号颇有研究?我们收购土地时,常遇到刻着奇怪标记的界石......"
话音未落,卡洛登夫人突然起身提议为女王健康干杯,起身时裙摆不经意间扫倒了盐瓶。
宴会散场后,凌清沅站在回廊的石窗边,望着月光下起伏的山峦轮廓,老管家悄无声息地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酒,杯底有个不易察觉的箭头刻痕。
"麦克尤恩先生的妹妹嫁给了麦克唐纳家的牧羊人。"他低语时,走廊阴影里传来皮靴渐行渐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