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一件事,亓明允合上奏章,轻点了下桌案问道:“顾大人,今年苍江水势如何?”
工部尚书顾景回道:“回殿下,暂时无恙,几郡来报,苍江水位只是略有上升。”
“七月沿江各地雨势甚大,水患之事不得不防,要早做准备。”亓明允嘱咐道。
上一世也是如此,靖安二年才泛滥过的苍江今年一直没什么变数,但在十月二十日突然破堤横流,四五个郡都遭了大水,边陲战事与水患齐来,忙得亓明允焦头烂额。如果这一次能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纵使水患来势胜于前世,也能早做准备,确保万全了。
“是,臣一定多多注意。”顾景道。
文德殿议事已毕,众臣皆回到各自的位置理事,亓明允摩挲了下绳床扶手上的尚未光滑的雕花,扫过堂下几个已经多年未见的面孔,对这场新棋局的开始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他面上不显,但内心里已有止不住的情绪上涌,往日这个时间,他便该去内宫拜见小皇帝和太后了,但现在,他更想去看一眼另一个人。
迈过文德殿的漆木门槛,外朝的景象便全收于眼中,巨大的永安门城楼长久沉默地匍匐在南边,日光打在飞檐上,向地面投射出鸱吻的剪影,宽阔的龙尾道直铺到昭明宫的玉阶之下,大殿宫门前的禁卫兵士执戟而立,在裕王走过之时垂首示礼。
他突然停在殿门中央,先遥遥向永安门的方向望去,又极随意地缓缓偏头向殿内瞥了一眼,随后向昭明宫东侧而去。
宣德殿门口的内侍远远见了当下这位权势愈盛的亲王,早早地做出行礼的姿态,才要出声,却被这位殿下抬手制止。
“唐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亓明允止步在门前的廊中。
小内侍闻言,扑通便跪倒在地,这是裕王殿下第二次与他说话。他面上满是感激喜悦之色,一开口连回话的规矩都忘记了,但还是轻声言语,怕打扰到殿内的大人们:“上次在昭庆门蒙殿下玉言,喜公公便把奴婢调到这儿来了,您是唐顺的救命恩人,奴婢不知道怎么报答您才好。”
唐顺,是裕王殿下赐他的名字。昭庆门那次,因他偷翻弘文阁的书册,被喜公公发现,就要当奸细处理了,挨板子时许是天神显灵,裕王殿下路过,知道他因偷看书被罚,不但免了他的罪责,还夸他有心上进,说他的本名“小连子”听着太苦,金口赐了新名字,更是借了殿下的势,被调到宣德殿来了。
“不必报答孤,好好做事吧。”
“是,奴婢遵命。”唐顺听令起身,他知道殿下忙,有个和殿下道谢的机会就已经很满足了,在宣德殿做事,能见到殿下的机会还多着,到此才知道那些关于裕王殿下的流言都假得可怜。
亓明允表情本没什么变化,但在殿内一个熟悉的绯红色身影走过时微微柔和了半分。
那个人手中还拿着书简,感知到他的气息后,似乎不曾料到他的到来,没来得及放下手中书册便迎了过来。
“见过殿下。”夜凌照例巡检东侧的宣德殿和骁卫院,殿下曾让他多熟悉朝中之事,便将这个督办两殿官员的新任给了他,他方才正在殿中议事堂对面的案卷堆放之处仔细翻看。
自孝文帝时起,景朝有着帝王影卫兼领朝官的惯例,而幼主年纪尚小,还没有影卫,他作为裕王殿下的影卫,因着特殊情况,便被主人安排入朝,领着羽林将军的官职,还将州尉府的事情交予了他,夜凌除了不能直接参与议事外,在各官署都可以随意走动察看。
影卫眼神中一瞬的细微变化被亓明允捕捉,目光便多停留在那人身上两秒,他走到书案前落座,低头翻看着宣德殿的审议,问道:“拿的什么?”
夜凌双手奉上,“是端州桂郡呈上来的奏报,属下以为或可详查。”
几月以来除了前线外,各地呈上来的都是零散小事,桂郡报上来的是一起巫蛊使人起死回生之是,奏报上叙述详实,最后得出的论断却是当地术士骗钱的把戏,夜凌觉得其中并不简单,便准备记录一份,回府后再呈给殿下。
亓明允刚想抬手去接,垂眸沉思了一瞬后,继续翻着,“你先看着,回去后再说”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准备去内宫见小皇帝,行至殿外廊角无人处,唇角微勾,回身看着送他至此的夜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