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咀嚼了一番誓文的内容,问出了一个问题:“最后一条是为什么?”
“我就知道您会对这个感兴趣,”他沾沾自喜:“因为三日月宗近和髭切谁都不肯让谁。您一定认为他们做事风格不一样是吧?别看三日月那家伙一副都内公家的酸腐味儿,他也是被足利、丰臣、德川这些武家大名们长期持有过的呢,要论起权欲来,倒也不输河内源氏,比起当关白,他倒是更想当将军吧,唔,不如说是想当御台所[1]——”
他在你的凝视下收住了越扯越远的话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您应该还不知道吧?直到三代,一期一振都是这座本丸当之无愧的‘关白’[2]——倒是和他的前主一样。”
“那之后呢?他为什么不是了?”
“那是另外的故事了,”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总之,这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三日月接替了那个位置,而后来的事情,不用我再复述一遍,您也知道了。”
那件改变了你命运的事情,即使他们遮遮掩掩也没用,你已经知道了,而且,你不准备用同样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通过“还血”彻底斩断这份以血脉链接的“誓”确实是直接有效的,但那样之后,她的灵魂飘荡在常世和彼岸的夹缝里,又真的获得解脱了吗?你不知道她的答案,也没有机会问了,那种比自戮好那么一点的方式,本质还是对自己的惩罚。
“……你是共犯吗?”
“借用髭切的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镀上一层亮色,像是某种猫科的猛兽,他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睛却像是在盯着猎物“这里没有人是驹姬。[3]”
沉默许久,他从你的脸上没有看到恐惧或者别的东西,你的嘴唇是灰白的,眼周却是红的。你的脸上似乎罩上了某种能面,掩盖了真实的想法,他莫名想起你刚来的时候,你无知无觉地问起前主的去向,他说“你可不要变成泥巴哦。”,那时的你还带着几分天真懵懂,茫然地眨着眼睛,大概是想不明白的吧。
但现在,那份鲜活褪去了,只留下面前寡白着脸、忧心忡忡又强装镇定的女人。刀可以千百年维持同样的形态,可人不过月余就能换个模样,他们随时都在变化,观赏这种变化就像观赏一朵仅能开几日的花,现在还是盛开的,明天就该蜷曲发黄了。
人从出生起就在奔向死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了。
“我以为你对人的死亡应该更豁达来着。”你苦笑着说。
“错了错了,”他摇了摇头,将下巴支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不如说,正是因为我的经历,我才会更不愿意看到主人的死吧。”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快要枯掉了。”他转头去看你的床间立着的那个花瓶,似乎并没有在回答你的问题。那座花瓶里插着山姥切国广出阵带回来的樱花,离了枝头的樱花不过两三日就会衰败,那他就一次又一次、沉默地给你带来新的。
“你要是逃不走的话,那就归我了,”他笑嘻嘻地说着恐怖的话:“真名也罢、小手段也罢,我用我自己和你换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你就跟我走吧,当鹤的新娘,总比嫁给这些妖魔鬼怪好吧?”
【2】
“关白阁下。”
一期一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他想起白天髭切调侃般的开头。彼时他们正坐在歌仙兼定的茶室里,茶室的主人并未邀请他们进入,这是一期一振到了之后才意识到的。
歌仙兼定今天去了远征,髭切反客为主,借用了这座远离粟田口部屋的茶室,面前的茶点不过是一些铜锣烧,茶碗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器物,做东的人用礼节上的怠慢,表达了对客人的不敬。他默不作声,没有对这点可疑的傲慢做出什么应对,他依旧体面又温柔。
“您今天请我前来应该有重要的话要说。”他也没有对那个调侃性的称呼表达任何抗议。
“我想从您那里借用一物。”他单刀直入。
“请讲。”
“您手上持有的虎符,如果用作向政府申请一个前往现世的通行令,应该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吧?”
“刀剑男士不应当随意介入现世。”他给出了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说出这句拒绝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没有过多思考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纠正可能发生的历史呢?”对面那振太刀笑盈盈地看着他,但那双眼睛却是冰冷的。
他说得对,以他们掌握的时之政府的把柄,获得一次滞留七日的通行令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这一点他也曾经私下和南海太郎朝尊确认过——刀剑男士并非全然不可以前往现世,凡事皆有例外。
那场简短的对话最后,双方都还算是克制,可他也知道,这也只是短暂的平静,髭切看不上三日月慢吞吞的做派,将虎符交由他来保管本身就是斡旋之下的妥协,现在,他绕过三日月来找到自己,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他没有说出来,但这也是一种警告——你要选哪边站队?
可是,他就非得卷进这场腥风血雨中来吗?弟弟们都希望留住主人,所以他同意了三日月的邀请,他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躬省自身,在“弟弟的期待”之外,他又想要什么呢?在被大火吞没之前,他又是怎样的?
他想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落下的最后一针。
他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
---TBC---
[1]御台所:将军的正妻。这里是鹤丸在调侃三日月。
[2]关白:天皇之下的第二人,类似于丞相的官职,丰臣秀吉是第一位武家关白。
[3]这句话意思是,不老实的鹤丸偷听了那天的对话,也是他对自己私心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