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种类型没辙。

放在矮桌上的杯子里只有一些早就冷掉的白水，你就着那些冷水草草地吞了药，后悔因为犹豫让药片在舌头上化开了，现在嘴里都是那股冲不下去的苦味。

他去楼下的刀架上拿了自己的本体，摆在了你的床边。门被拉上了，你松了口气。

现在房间里终于只有你一个人了，最近临近过年，年节的准备让天守阁热闹了不少，你的身边永远有刀随侍在侧，白天很难有自己的时间，倒也不是相处不好，而是应对源源不断的期待，还是太消耗精力了。

你看着床边的刀，想起自己似乎很少能摸到带着刀拵刀鞘的刀，想要摸摸看，但还是忍住了。

【2】

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安稳。

直到你坐在椅子上，睡眠带来的余韵都没有完全消失。清光在给你的指甲上涂上保养甲油，乱在给你梳顺头发，堀川在一件一件把首饰摆出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该挑哪件配饰配那件华丽的打褂，你以一种全然事不关己的姿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醒来之后头就不痛了，虽然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效果似乎非常好，不知道是不是姬鹤的功劳。

现在不是他的主场，他站在窗边，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视线相交，你冲他笑了笑。

你并没有发现，在你对着近侍笑的时候，身边的几振刀微妙的、混杂着不甘与嫉妒的神情，那是发现自己似乎被你无意识排除在外的反应，虽然你无意伤害他们，可正是这种天然更惹人生气。

而姬鹤一文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默不作声，也没有回应你。

“……会不会有点太华丽了？”

“哇，完全是接见参勤交代[1]大名的御台所[2]大人啊。”明明是近侍却摸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的明石国行冒了出来，接上了你的话。

“主人可是比我见过的御台所都美丽哦。”乱趁机插了进来。

你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烛台切抓住我了，让我来接您下去，”他挠了挠脑袋，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情愿，“但萤丸也跟着来了，我姑且来一趟吧。”

本丸消极怠工第一名，你要是有这样的好心态就好了。萤丸从他身后窜了出来，你摸了摸矮个子大太刀的头发，认命地站了起来。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广间两边已经摆上了门松，门上也挂上了精心装饰过的注连绳，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你的到来让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广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就是不断涌来的赞美声，可你在这个氛围里并不感到轻松。

烧了炭火，宽广但又塞下了一整个本丸所有刀剑和你这个主人的房间，拉上门之后完全是一个密闭的空间，你的位置在离门最远的最上首，你被按照他们的审美打扮好，被他们注视着、围观着、评论着，无论他们是否有恶意，但这个场景下避无可避的凝视意味还是让你不适。

离你最近的位置被默契地留给了三日月，你被明石国行引着走了过去，他坐在那个明明不是主位的位置，却让你产生了他才是这个本丸主人的错觉。

“听说您下午身体抱恙，现在没问题了吗？”他带着得体的微笑问你。

“嗯……睡了一觉，完全好了。”你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姬鹤，他没有在看你。

“是吗，”三日月将一切尽收眼底：“那入座吧。”

离你最近的位置分别是三日月宗近和一期一振，远一点的位置就是按照刀派和各自的前主渊源随意坐的了，这个位置安排让你有点惊讶，三日月在这里并不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的是一期一振，你以为那个位置是髭切，但髭切今天在离你稍远的地方，狮子王在和他说着什么。

“主人，会稍微有点冷吗？”

你在一期一振的关心下回了神，怎么可能冷，炭火烧得很足，华贵的织物将你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不如说热得要冒汗了。

“稍微有点紧张，”你尴尬一笑，承认了自己的心虚，“我还没有一下子主持过这么多人的宴会呢。”

适当的示弱，把主动权交给他们，让他们代劳，他们反而会心满意足，这是你这几个月观察下来的经验，也是一点小小的生存法则。

“哈哈哈，毕竟是第一年，”三日月出声安抚你，但他的话并没有让你安心，那句话滴水不漏，可你却莫名心悸，他说：“以后还有很多年……您会习惯这个场合的。”

道理是这样的，这份几乎和你的生命绑定的工作，直到死亡才能解除那个誓，你还会和他们共度很多年。

“宴会开始之前，您要说点什么吗？”一期一振提醒你，“在享受美食之前，大家可都在等着主人的允许呢。”

对哦，你应该说点什么的，你也准备了腹稿，你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同时察觉到大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指向了你。

灯火通明，而且太多双眼睛了，这样反而让你将目光放在了空地上，这样你不用和任何一在振刀对视：

“大家……这是我上任的第一年。”

“可我不是你们的第一任主人。甚至不是你们拥有人身之后的第一任主人。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地出生、长大、苦恼于学业，没有像你们的前主们一样，被当做家督培养过，我曾经苦恼于此，说实在的，现在也在苦恼着，但从时之政府的反馈来看，我也不算做得太差。”你挖苦了一番自己。

“纠结于和你们那些鼎鼎有名的前主比较是没有意义的，我的人生，无论走出什么样的路都是我的选择，但我希望，我在这里是尽心尽力、无愧于我自己的。虽然这一年我还是有些稚拙，但希望在下一年、再下一年，我能更好地对这个本丸、对你们负责。”

“我不在意被家臣评价，‘善恶在我，毁誉由人’[3]，”你没有在意任何一振刀的反应，讲到这里，紧张几乎消失了，反而多了一份释然：“希望那个时候，我也能成为塑造了你们的主人——无所谓褒义贬义——虽然是褒义的更好。”

大广间很安静，连衣饰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他们都在认真地倾听你，你扫视了一圈，但没有看清任何一张脸上的表情，你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我也是个及格的主君了吧。”

[1]参勤交代:明石国行的“明石”来源于江户幕府时期前主松平家的封地明石藩，幕府时代地方大名到幕府所在地执行政务的一种制度，需要大名来回在领地和幕府所在地跑，是重要的控制大名的手段。

[2]御台所：江户幕府将军的正室，一般出身公家。

[3]善恶在我，毁誉由人：出自《大明嘉议大夫刑部左侍郎新吾吕君墓志铭》，后一句就是“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