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期而至，圆月高悬于苍穹，银辉游荡在人间。万物陷入昏睡，唯有书房亮起白光。

两人各自占据书桌的一边，互不打扰，中间更是像隔着一条银河。

大抵是兼备练字的功能，整张书桌很长，怕是一丈二尺的卷轴也能铺得开。商枝扯出几张宣纸，提起笔，落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是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实在催眠，商枝刚开始还强撑着精神，势必要练出最工整的字。但眼睛却越发困倦，思绪逐渐放空，视线飘到陈常山身上。

不到十分钟，那杆狼毫笔一倒，在宣纸上留下一大团墨迹，而年轻人还浑然不知。

这点小动静引来陈常山的注意。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取走毛笔，不经意间却瞟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陈常山。

宣纸只有四尺，方块字大大小小地挤满每个角落，而无数次的落笔都为同一个名字。这密密麻麻的笔墨，叫陈常山心头一颤。

他俯下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商枝来。从额前的碎发到微张的嘴唇，从眼下的小痣到脸颊的墨痕，不可否认的是，这眉眼之间确实与辛京墨相像。

身体最先做出反应，指尖向前，先吻上商枝的眼尾。那思念从指缝溜出，克制又隐忍，只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别再想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陈常山心头翻涌起一阵酸楚，他的指尖往下，划过脸颊，温热晕开墨迹，在指腹留下水墨画。

“哥哥，要去休息了吗？”

手还停留在远处，动作却愈发轻柔，将污渍慢慢擦拭干净。

那双眸子睁开，正满含水雾盯着陈常山，还有几分置身事外的懵懂。

“你看你，写字都写到脸上去了。”

“唔，大概是笔掉到纸上，不小心沾到的。”商枝看向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一把抓住男人的手，“哥哥，该睡觉了。”

“还有一点就收尾，再等我十分钟，好吗？”

见商枝没有反应，陈常山以为他在犯起床气，只能将笔记本电脑移到旁边，加快处理文件的进度。

两人之间的那道“银河”消失，商枝甚至还将脚搭在陈常山的膝盖上，百无聊赖地审视起自己写的字来。

按道理说，陈常山早已经习惯亲密接触。但感受到重量的一瞬间，他的身体还是一僵，又迅速放松下来。

自从互诉心意之后，两人就睡在同一张床上。若是灵魂有所残缺，在深夜相拥的那一刻，就已经有所弥补。

那笔墨间，是浓烈的情绪在涌动。

换成任何一个人，多年的渴求成真，如何不激动？

商枝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癫狂里，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赖在陈常山身边，生怕离开一分钟，这美好的梦境就坍塌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占上“天时地利人和”，利用人性的软弱，才谋求到这样一个结果。

而这轻飘飘的纸，又怎么写得完厚重的喜欢？更何况，是这么拿不出手的涂鸦之作。

他的哥哥，得世间最好的东西来配。

商枝的眼波流转，手里的纸被揉成一个小团，朝着远处的垃圾桶掷去。

“怎么丢了？不留着吗？”陈常山侧目问道。

“写得不好，还是丢了吧。等我写一张好的，到时候送给哥哥。”

“这张就很好，我很喜欢，可以把这张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哥哥不嫌弃就行。”

好在，商枝准头不好，纸团被丢在地上，否则还得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皱巴巴的纸张展开，重新回到黑檀桌上，两方镇尺压在上面，试图将卷曲抚平。

陈常山抚过那些褶皱，就如同面对这段感情一样的从容，像是上天派下一张彩券，而他已经没有心思刮开涂层，也不再关心是否中奖。他只要拥有这张彩券就足够，其他的都不重要。

陈常山被情爱折腾得太久，渐渐也开始相信命运一说，心里也不再想什么轰轰烈烈，不想什么海誓山盟。

热烈又盛大过后，总是伴随悲壮。他承担不起这些，只求平稳度日，就已经足矣。

这座古堡既温暖，又悲伤，陈常山实在不想独自消磨这漫漫长夜，现在有商枝，一切会好过一些。

“小枝，可以去休息了。”

陈常山果然说到做到，十分钟一到，他便合上手里的电脑，自觉地拉着商枝躺在床上。

“哥哥，想抱着睡觉。”

在第一天晚上，两人的处境跟现在差不多，都拘谨得像根木头似的，根本不像是一对情侣，倒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兄弟”。同样是商枝先开口，嗫嗫嚅嚅地表示想牵着手睡觉，两人这才有点身体接触。

关系转换成恋人之后，两人反倒更加扭捏，还没有暧昧时期来得亲密，真是奇怪。

“来吧。”

其实这姿势不算是“抱”，商枝只是整个人贴在陈常山的右侧，一点都舍不得往男人身上压，生怕时间太久，陈常山的身体发麻。

“哥哥想听睡前故事吗？我会讲好多。”

悄悄地，一只大手停留在陈常山的胸膛，紧紧贴着那一处起伏。商枝一开始还是老老实实地轻轻拍打，像真是在哄睡一样。

后来的动作就变了样，那只手慢慢向领口挪去。即使是一片黑暗，但依旧能灵活地挑开碍事的扣子，而后畅通无阻地重新占领原来的位置。

失去布料的间隔，两人贴得更近。

“不是要讲故事吗？小枝。”

陈常山意图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如他所料，被躲开了。

“摸着哥哥的胸肌，讲故事更有动力哦。”

年轻人将头埋进他的臂弯，说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就不敢和陈常山对视，也不愿意放弃手下的领土。

“那我要看看，你的故事，值不值我提前支付的酬劳。”

陈常山是个大方的雇主，他并不在乎提前享受的年轻人，反倒还有些欣喜，这副皮囊对商枝的吸引力。

“哥哥想听什么？《小王子》要听吗？”

“好。”

“现在请闭上眼睛，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在一颗名为B-612的小行星上，居住着一位小王子。他常常会在感到忧郁时，观看星球的落日。有一天，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他知道星球上的所有东西，比如火山，猴面包树，以及一朵娇艳的玫瑰。小王子很爱护这一只独一无二的玫瑰......”【1】

陈常山听过这个故事，在陌生的过去，那时候，年幼的他还不明白玫瑰为什么会和小王子吵架分开？

再听见这个故事，他已经明白其中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