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嘴唇骤然颤动起来,是扑克脸假面迸裂前的第一道裂痕。多里安闭了闭眼,用远远比表情更漫不经心的声音回道:“某个没看过我任何一部电影的人那么说。”
阿利雅勾唇:“那么我应该从哪部看起,推荐一下?”
“不了,我还是宁可你什么都没看过。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法忍受在荧幕上看到自己。”
“你这么一说,我更加好奇了。”
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但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松。
两人如传球般交换调侃的词句,这来来回回却和刚才有本质性的不同。
句与子之间总隔了半拍一拍的停顿,足够他们停下来检视临场创作的台本,这样接下话茬是否安全?能否保持对话不断绝?
直到氛围足够良好,足够撑起更沉重尖锐的话题。
“我——”
“我,”
略长的片刻无言之后,双方同时开口。
多里安抬了抬手,示意阿利雅先说。
她短而用力地吸了口气,缓慢地说下去:“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可能太晚了,但我……我们之间变成那样,以那种方式结束,我很遗憾。”
多里安看着她没说话。
有什么堵在咽喉,让呼吸稀薄,让发声困难。阿利雅用力吞咽,把那团让她窒息的东西碾碎。
“让你心碎,给你带来的伤害……我很抱歉。”
她准备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口了,可如释重负的喜悦并未来访。
多里安仍然望着她沉默,等待着她继续,就好像她应该还有别的话和他说。
把彼此无交集的近两千个日夜闷进心灵深处的孔洞,任由心火灼烧,最后留下的、精炼而成就只有这些?
说出口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每重复一遍,阿利雅就感觉那些她拼尽全力吐出的词句愈发空洞。可这也确实是她现在能说出的全部了。
她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
和她的话语一样,她也空荡荡的,从内膨胀的只有虚无。
海上起了夜雾,夜空不再璀璨,多里安眼睛里专注的光亮也在等待中黯淡。他终于失望了。
“如果你想要的仅仅是一句我原谅你,好让你心里好过……”他弯了弯眼角,弧度柔和,嗓音冷淡,“我并没有原谅你。”
阿利雅眨了一下眼睛。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那时多里安说这话的表情,她闭上眼就能看到。
他还真是信守承诺。一向如此。
缓慢眨动眼睫,让漆黑的幕布在眼前落下又升起,她说:“我并没有在寻求谅解。”
多里安看上去几乎要放声笑出来。
“你道歉的意图很独特。”他怪声怪气地嘲讽。
阿利雅转身就要走。
拒绝继续沟通的肢体动作刺激到多里安。他哈地低笑,措辞逐渐刻薄:“但我本来就不该期待更多的。毕竟在你看来,原本就是我错得更多。
“都怪我没有养成良好习惯,在和任何人约会之前都必须先调查对方的背景身份。如果我当时那么做了,那么我就会发现,你原来伪造了姓氏,因为你在和我相遇之前早已经订婚。”
反驳的词句本能上涌。阿利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得她的脸色比刚才苍白,她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疲倦:“我们必须从头再吵一遍吗?”
闻言,多里安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阿利雅很少去回想那个夏天是怎样结束的。但那些回忆一直都在,甚至不曾褪色。
激烈的、徒劳的、丑陋的争执。
用与坠入爱河等量的狂热和决绝,去怨,去恨。愤怒,失望,推诿辩解,翻出每一件当初转眼就忘的不愉快小事作为论据,覆盖掉明明更多的快乐时光,就为了证明更早之前、再早之前,甚至于说从最开始,一切就全都是错误,根本不该发生。
和多里安像以前一样说笑,和与他像以前一样恶言相向,显然同等容易。
“对你刚才的指责,我有很多反击的话可以说。但能不能驳倒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阿利雅垂眸微笑了一下。
虽然披散着头发,睡袍带子也没系好,但这一笑,她忽然就看起来更像是某些故事版本里,那个精明、精准却也冷酷的德·博蒙特女士了。
多里安像是被这笑容当胸刺了一刀,突然打了个寒颤。
但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敛起所有表情。
刚才那些尖锐的情绪突然都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这让他听起来有些机械:“那我干脆直接问了。”
这么说的同时,他却明显犹豫了一下。
残存的游移不定在和她角力般的对视里飞快消散。他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发问:“你后悔——不,你后悔过吗?”
“你知道答案。”阿利雅说。
“是,还是否,正面回答问题应该没那么困难。”
“那么答案是不,我不后悔,”阿利雅一眨不眨地直视回去,“我很抱歉,也真的感觉很遗憾。但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挽回。”
多里安没有再说话。
阿利雅转身。
冰冷的、翻涌着怒意的视线黏连在她的后背,追着她走进室内,直到一道拉起的遮光窗帘将其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