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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宫门迭开。
最后一重宫门口,立着一人一马的黑影。
一匹高大健美的黑马,一个犹如精怪的男孩。
月光之下,男孩眼如血珠,肤如青铜。萧玠握紧白马缰绳,感受到男孩眼中射出冷箭,如同蛇信,触肤生烟。
秦寄说:“这就是你的选择。”
“是。”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阿耶的儿子,你是那个昏君的儿子。”秦寄恶毒地称呼,“梁皇太子殿下。”
萧玠只道:“我该走了。”
秦寄一动不动。
萧玠轻轻振动缰绳,白马迈步上前。黑马白马擦身,二人影子交叠之际,萧玠低声叹道:“阿寄,你永远是我弟弟。”
秦寄冷嗤一声,猛地摔缰向宫中跑去,扬声叫道:“梁太子,不送了!关门!”
宫门推动之声隆隆响起。萧玠回首宫道,秦寄策马奔跑的方向,秦灼的身影正遥遥伫立,在月色中晕如明珠。
萧玠嘴唇抖动,在宫门关闭之前挥动马鞭,一人一马向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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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素色披拂。
皇帝不许人哭泣,但凡下朝便一个人坐在阁中,直至夜深。秋童赶来时,萧恒正坐在架子床边,擦拭那盏走马灯。
这灯已有十七余年的年纪,玻璃早被烛烟熏黄,里头的人物剪纸也已然褪色,看不出男女形貌。
外头还好,擦拭灯内便要小心。若用湿布,只怕弄坏了剪纸,萧恒便用干布擦拭,只是很难干净。不过他以后闲暇的精力可以都用在这上面,年深日久,不怕不成。
擦了会灯,萧恒便翻看萧玠的功课。萧玠从小叫李寒教着,基础打得扎实,现在刻意学秦灼的字,也有七分味道。萧恒随手一翻,正是一张诗帖,是柳河东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秋童从食盒里取出两碟小菜,并一碗汤粥,道:“陛下,咱们先用饭吧。”
萧恒搁下书帖,从桌边落座,刚要举筷,便问:“雪里蕻怎么起出来了。”
秋童道:“再不吃就要坏了。等殿下回来,您再给殿下腌嘛。”
萧恒不多说什么,择菜吃起来。
从前陪萧玠吃饭,两人说说笑笑,总能多吃小半。尤其萧恒这几年胃病发作,一顿晚饭更吃不下什么。不一会就停了筷,问:“夏秋声不肯为太子议谥,礼部那边看的怎么样了?”
秋童道:“众位大员知道陛下珍爱殿下,不敢轻易定夺,方才托请奴婢为他们说项,那意思是……”
“你讲就是。”
“奴婢听他们的意思,是想陛下亲自为殿下择定谥号。”
这一语出,殿内一片死寂,连羹汤的热气都冷了。秋童大气不敢出,好一会,方听萧恒道:“也好。”
秋童观他神色,一口气仍吊着,试探道:“还有殿下的丧仪……”
“丧仪如何?”
“礼部说,殿下入殓,须得宫人为之更换冠服,再含玉蝉。陛下是君父,亲自做这些……不合规矩。”
“告诉礼部,再敢指点我儿子的丧事,我摘他们的帽子。”萧恒说完,重重喘了口气,突然一拍筷子,喝道,“叫他们滚去给太子守陵!”
他何曾如此暴怒过,秋童连连应是。半晌,方听萧恒道:“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阿玠这孩子……不该关在宫里。他在宫里,就是被困死。”
萧恒看着他,“还是走了好。”
秋童泪落涟涟,“是,走了好。咱们不就是盼着殿下好吗?”
残烛已烬,剩羹已冷,秋童上前收拾碗筷,萧恒也要动身回去继续看折子,还没出门,已经听得外头一阵喧哗。隐约有惊呼声起,大叫闹鬼显灵。秋童心中一紧,正要出门怒斥,却听东宫宫门砰然打开。
他嘴巴大张,想要叫人,却只发出呜咽之声。
那人风尘仆仆,径自向前走来,冲他身后缓缓站起的皇帝笑道:“阿爹。”
“臣想吃馎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