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你不想再见孟同惜那些蠢货?若实在厌烦,请个先生来家里教你也非难事。明月的西席先生,教你这年纪好像不太够……”
“不!不用了!”不等李望舟说完,宣从信便急急打断,眼神亮得惊人,“我想的!大人!我愿意回太学!”
太学岁月,固然有孟同惜等人的刁难,却也有他敬重的师长,几位交好同窗。
宣从信按部就班人生,本就应该在太学晨钟暮鼓中,研读诗书,皓首穷经,等待春闱秋闱,学于一身艺,卖于帝王家。
只是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替罪风波,撕裂一切,将他拽入泥泞,成了长京城中供人茶余饭后、怜悯鄙夷的笑谈。
如今,竟还能回去?
“嗯,”李望舟眼底翕动流光,应了一声,“既然如此,就好生休养,把身子骨将养好,否则这般模样,我不放心。”
宣从信呼吸骤然一顿,李望舟不放心?
剑挑奸邪、定鼎朝堂,江湖庙堂皆需仰其鼻息,世人或敬或畏、无人敢轻慢的照雪楼主……竟会因他这般微不足道的平庸之人,不放心?
他怔怔望着李望舟背影,烛光在青衫上流转,本是孤高清寂,却染上丝烟火。
宣从信攥紧锦被。
心湖之中,波澜丛生。
日子悄无声息,宣从信背上的伤在太医署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七七八八,余下几道浅粉色的伤痕,蜿蜒在原本皮肉,提醒着过往。
照雪楼内的光阴,与宣从信过去十数年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没有呵斥漠视,没有如履薄冰的规矩,散漫得不知年岁,李望舟爱看的话本经常乱摆,夹杂进宣从信的圣贤书里。
小厨房时时煨着甜汤,明月咋咋呼呼跑过廊下,带起的风拂起落花。
太医来看诊,李望舟便会斜倚在一旁的美人靠上,翻看闲书,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太医用药的进度。
偶尔抬眼瞥一下宣从信褪去衣衫后的清瘦脊背,眉头轻蹙,只道:“尚可。”
用膳也无需遵循“食不言”的古训,明月总是叽叽喳喳街上见闻,哪个铺子新出了点心,哪家公子小姐又闹了笑话。
李望舟偶尔嘴毒点评,惹得明月跳脚,宣从信则安静听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时李望舟觉得他太过安静,便用筷子另一端轻敲他碗沿:“发呆能饱?多吃些。”
顺手将他自己觉得不错的菜色,不由分说拨到宣从信碗里。
宣从信偶尔会惊梦,冷汗涔涔,但不再是无边黑暗冰冷的孤寂,隔壁会有轻微的响动,有时动静大了,李望舟会进他房间,端着一杯安神茶,看他喝完,再起身离开。
他也跟明月学会偷懒,阳光正好的午后,窝在花树下李望舟的软榻上打盹,身上盖着的是李望舟留下的青色外袍。
李望舟发现后,用书卷不轻不重敲了下明月的脑袋,却从未真正赶他们走过。
因此,当离回太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宣从信心底,慢慢滋生了丝许不舍和眷恋来。
他在房中收拾行囊,太学住宿,一去,便是旬日方能归来一次。
新做的襕衫,料子华贵,工艺细致,比照尺寸新做的,比他在宣家时穿的还要合身舒适,宣从信摩挲着衣料,犹豫着,轻轻放下。
带去太学太过张扬,若是被同窗问起,该如何解释?说是照雪楼给的?
李望舟置办给他的紫毫笔,笔锋饱满,书写流利,宣从信极为喜爱。
想了想,他还是放下,太学人多且杂,还有孟同惜……这笔贵重,弄坏了就不好了。
桌上还摆着明月放的小食盒,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饴糖,小童当时说:“公子读书累了就含一颗!可甜了!”
挑挑拣拣,反反复复,行囊半空,宣从信心情愈发烦乱焦躁。
他并非不愿回太学,只是……只要一想到要离开这座小楼,离开李望舟和明月,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李望舟在门外等得久,见宣从信久久不出来,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目光扫过,瞧着空瘪的行囊和站在一堆杂物间、无措的宣从信,李望舟懒得和小呆子废话,上前一把攥住宣从信的手腕。
“大人?”宣从信一惊,“我……我还没收拾完……”
李望舟却不容分说,懒散道:“磨蹭什么?离得又不算远,每日下学回家住。”
这话瞬间冲垮宣从信所有故作镇定,他任由李望舟拉着,踉跄跟在身后,盯着青衫落拓的背影,不舍偏移半分。
楼外,马车早已备好。
明月正踮着脚,努力把巨大的的食盒往车上藏,嘴里还嘟囔:“桂花糕、糖酥饼,卤牛肉……应该够公子吃到下学了吧?”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稳,青石朱门,零散学子来往,宣从信深吸一口气,才挑开车帘子,平静下车。
脚刚落地,周遭三两步入太学的襕衫学子们,注意力全都挪到了宣从信的这里。
目光里,有昔日对宣从信不被重视的轻视,更有如今对他委身照雪楼的奚落。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几乎要将他拖回被当街羞辱、无人伸出援手的境地,宣从信想低下头,佯装无事步入太学内。
“公子!”明月打破凝滞,小童从车上跳下来,将沉甸甸的提盒塞进他手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听清。
“大人说了,午膳必须吃热的!照雪楼会来送餐,这是小食零嘴,可以和夫子同窗分食,下了学早点回家!”
“……好。”
宣从信提着食盒,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向曾以为再也无法跨入的大门,身后议论依旧回荡,却再不能轻易刺痛他。
宣从信在太学日子,即便没有照雪楼的个中纠葛,也依然不曾平静过。
孟同惜阴魂不散,听说宣从信回了太学,早早带着几人,故意拦在他面前,折扇轻佻欲挑起他的下巴,被宣从信侧身避开。
“啧,攀了高枝就是不一样,脾气见长?”孟同惜语带讥讽,“不知宣二公子在照雪楼,是睡书房还是暖床榻啊?”
污言秽语,刻毒至极,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都屏息看着。
宣从信静静看着孟同惜,目光清凌凌,不见波澜,反而让孟同惜觉得莫名心虚。
“世子,”宣从信开口,“此处太学,圣贤之地,若世子对经义有疑,从信愿与世子探讨,若世子别无他事,恕不奉陪。”
他语气平和,将孟同惜的挑衅衬得格外不堪。说完,不看对方难堪脸色,直直离开,衣袂微扬,带起一丝冷冽清香。
孟同惜僵在原地,折扇捏得死紧,却终究没敢再动手,那日李望舟袖中叶片穿膝的剧痛,记忆犹新。
“呸!宣从信,你不就是李望舟身下讨欢苟且的玩意儿!”他咬牙瞪着青年背影,厉声怨毒,“本世子迟早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