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两?!”顾涟初惊道。他如今在王府,一月俸禄五两银子,这还是王爷格外大方的缘故,这二百七十两几乎要他五年不吃不喝,才能凑齐。
顾涟初气得脸颊泛红,本就发热这下更是晕晕乎乎,怒道:“也不说一个吐沫一颗钉了,你这纯拿说话当放屁啊!”
那掌柜的袖子一挥道:“我就涨价!你要如何!大不了你不买就是了,都讲究你情我愿,我又没逼你!”
顾涟初气急败坏,还要再跟他理论,却被夏时颂拉住了,她上前一步道:“掌柜的,昨日是我兄弟来的,今日可否能拿印版、活字与我一观?”
掌柜的犹豫半晌,这才拿了出来,夏时颂接过来后,那掌柜的还是死死盯着两人,像是生怕他们直接明抢一样。
夏时颂现在光下仔细看过,不禁低声道:“这确实是一套极好的印具……”刚说完,手指摸到了角落里刻下的几个字,夏时颂手一顿,将印板抬了起来。
在潦草的刻痕下,凭借经验硬是认出,刻着的几个字。
“春堂……”夏时颂喃喃自语道,“这不是,那间被关停的印坊吗?”
顾涟初一愣,已经被收缴的东西,如何能流通到市面上,难道不应该收归国库?更重要的是,王爷知道吗?
如果印具都能在市场上流通,那更多的呢?收缴的其他东西呢,珠宝、玉器,文玩、字画?
顾涟初与夏时颂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更恐惧的是,自己似乎摸到了着偌大王朝的幕布之下。
顾涟初咬了咬牙,低声道:“这东西我们必须拿到,可以先将银子给出去,再想办法将消息递给王爷,如此两全其美。”
夏时颂想了一下点了头,她从袖中拿出银票,幸好她今日带了三百两。掌柜的这会也不计较刚刚的事了,欢天喜地地支使下人去换,甚至还热情地给两人上了杯茶。
茶香绵绵中,方才遭了冲击的脑袋更加昏沉,几乎都要睡着,幸好伙计腿脚快,将换回来的银票又给了夏时颂。
顾涟初叫了个马夫,将夏时颂送回封府,道:“夏姑娘,这印具只能先放在你那儿,明日我再差人送到西坊去。”
幸好那屋子还未到期,他们只需要再续就行。
两人就此作别。
顾涟初晕得厉害,所幸书局离王府并不远。等他五步一晃地走到翊王府,刚进王府大门眼前就落下了一座山。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贴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脸抬起来,王爷喜怒难辨地说:“去哪儿了。”
顾涟初眼睛眨了好几下,才让视线聚焦,生怕自己在外面晕倒的大石头落了下来,顾涟初狠狠松了口气。
“太好了,是李冕……”说完,脑袋一突,抵着李冕的胸膛不动弹了。
其实他没有晕倒,只是头晕恶心,脚步虚浮懒得动了,李冕却以为他都烧晕了,坚实的臂膀一搂,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扬声道:“再彤,叫苏云书来!”
声音里是难得一见的着急。
苏云书急急忙忙赶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早上还只是有些发热的顾涟初,此刻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他介怀着王爷在,不好训斥,忍了又忍还是说道:“顾涟初!你是只有三岁吗!”
“即便你要出去,也该多穿些,穿这样单薄,怎么可能不加重!”
说完急匆匆出去煎药了。
李冕拧着眉看他,斥道:“简直胡闹。”
顾涟初方才还鹌鹑一样听着话,这会活了几分,还能顶嘴:“哎呀,我身体好着呢,区区发热我还不放在眼里。”
李冕又要说什么,顾涟初眨着眼睛,里面蓄着被发热洇出的水光,他轻声道:“别说我啦,我好难受。”
李冕凑近了点,像是学他,又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下次还敢?”
“不敢了不敢了。”顾涟初摇了摇头,于是更晕了。
李冕将被子拉紧,顾涟初看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光的阴影,睫毛轻动,透出黝黑的瞳仁看向他。
顾涟初眼睛里的泪突然滑了出来,落进了枕头里,细雨无声。
“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水倒在了裤子上,先生以为我尿裤子了……”
“先生、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让她来接我。”
“后来我就觉得只要弄湿裤子,就能见到妈妈,所以我每天都会故意在裤子上洒水……”
“一直到我上小学,还有好多人叫我尿裤子大王……哈哈哈……”
顾涟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等他都快笑得喘不上气了,看向李冕时才发现,那张脸没有半分笑意。
李冕只是用袖子擦掉他额头的汗,声音轻轻:“赤子之心最难得,睡吧,我在此处。”
顾涟初合上眼睛,感觉心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如今却被一只微热的手一点点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