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童子叽叽喳喳,自他身边走过。
“那是个人吗?”
“我看不是,人哪有这样爬的,估计只是长得像人罢了!”
“既然不是人,便是个牲畜,我们打他去!”
一人这样说罢,三两个童子纷纷自地上捡起大小不等的石子,往那人身上砸去。
一枚石子落在了污泥中,泥渍一下溅起,将一个童子的新衣脏了半边,他登时气得跺了跺脚,飞去一块石头,狠狠砸中了那人的后脑:“倒霉东西,脏了我的衣服!”
那人的血自发间流了出来,在污泥中晕开,血腥味很快被脏臭味掩盖。他倒在污泥中,手中不断在里头捞着什么,然后用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将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手朝那童子递了过去。
那童子眼瞅见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有进击之意,走为上策,招呼着同伴就往回跑:“吃人啦,快跑快跑,这等蛮荒郊野,再也不来了!”
那人见童子们一溜烟似地全都跑了,而自己再无余力起身去追,全身的伤痛附骨吸髓,他登时没了气力,那只手便落在了地上。
手上的泥点子,溅到了一抹红色的裙边。
一女声惊呼道:“姐姐,这里有活的鬼!”
红裙女子却往污泥中的人又靠近了些:“小山,死了的,才是鬼,活着的,只有人。”
小山捏着鼻子,朝地上那人看了一眼,便觉浑身不适:“姐姐,走吧,他这个样子,活不成的。”
江愁余不以为意,只是道:“他们这么欺负你,你想杀了他们吗?”
那人艰难地看了江愁余一眼,摇了摇头。
小山翻了个白眼,道:“你一双空拳,还想杀人?我瞧,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人将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掌心朝上,污水从他的掌中缓缓流下,露出了一枚铜钱。
小山奇道:“你怎么会有钱?你看起来,分明是连一文钱也没有的人呐!”
那人苦笑,确实如此。
江愁余道:“那是方才打你的童子遗失的吧?你刚才,不是要报复,而是要将这枚铜钱还给他?”
那人收回了轻轻将手握起,仍不说话。
小山无语道:“一文钱,有什么可还的!再说了,那些小孩那样对你,你居然还想着什么还钱……世界上,这样的傻子,能活下来才怪!”她说着,气愤地跺了跺脚,“姐姐,好容易出来走一遭,你可别踏上过去的老路,又捡了个白眼狼回来!”
江愁余并不听她的话,俯身在那人身前,纤纤细指拂去了他额前沾满污泥的乱发:“我救你,跟我走,你愿意吗?”
小山无语道:“姐姐!他还有什么愿不愿意,也不问问我,我不愿意!”
“你愿意的话,张开手吧。”江愁余轻道。
那人张开了掌心,江愁余拾起他手中铜钱,从自己红衣中抽出一根丝线,穿过四方孔,打下一个小巧的结,然后将它系于那人手腕上。
“姐姐……”小山叹了口气,眼看又是挽不回了。
“从此,你就跟我走吧。”她轻轻吹响一声哨音,将外袍往天上一飞,树林中便突然钻出四个汉子来,在四角分别扯住那红袍,抬起那人的左右手脚,将他稳稳放于袍中,在山林中行走。
小山好奇道:“我们说了半天的话,还从未听你说过一句呢,喂,你叫什么?”
那人依旧沉默着。
“原来是个哑巴。”小山仔细瞧了一眼那人溃烂的腐肉,摇头道,“你就庆幸遇到的是我姐姐吧,只有她,能把你这一身烂□□好。不过,我们治好了你,你拿什么报答我们呢?”
无人应答,小山只好继续道:“也是,你这一副身子骨,论斤称,还没猪肉值钱呢。”
江愁余凝眉细看道:“不过你的腿看来是老伤了,又没有及时医治,就是缝好了,也少不得要跛脚一辈子了。”
听到“一辈子”,那人反倒展颜,笑了一笑。
小山也不禁笑道:“看来这人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
那人自然也听到了,却不恼不怒,只是不说话,一双在满脸污泥之中更显澄澈明净的眸子透过铜钱的四方孔,毫不避讳地望向江愁余。
就像望向与他续命的神明。
他这一生,还未开口说过话。
可是余生,他好像学会了用眉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