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为怒道,步子并未移动分毫。
可后边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李学士一根荷叶都买不起,喏,我送你了,快些吧!”说着,向长泰掷去一块十两银子,长安纹丝不动,长泰只好自去取了一顶青翠荷叶,双手递给李为。
李为漠然道:“李某清贫,确实连这最低一等的十两荷叶都买不起,只是李某也并非无功受禄之徒,既然你们一个愿做黄盖,一个愿做周瑜,两厢情愿,我便安心成人之美吧!”说罢,便冒着倾盆大雨,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去。
但人多的地方,多数人还是好面子的。像李为这样的铁头臣子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乖乖交了钱,哪怕只是买了一片最不值当的荷叶,走在众臣队伍里,好像腰板也挺直了,头脑也不耷拉了,仿佛握住了这顶荷叶,便是同上官大人们手牵手心连心一般。
众人都散尽了,长安的目光一下便落到了余下诸人身上,他不敢凝视赵铮,只是低眉道:“殿下。”
“这么些日子,殿下瘦了好大一圈呐,都不成人形了!”长泰跺脚道。
“啊?”长安连忙看向赵铮,方见他神色憔悴,眼下乌青,双唇煞白,不时战栗,浑身不知是雨是汗,连忙解下一方帕子拭去他面上的水珠,又轻轻擦了擦他的头发,“殿下当真是瘦了。”
“长安,”赵铮一脸苍白无力,“你们怎么在这?”
梁丘羡一拍胸脯:“自然是臣有先见之明,让殿下府上的人前来帮忙。”
这个法子倒是符合梁丘羡的风格,想来长安和长泰也未必有这样的经营奇才,徐岑露出微妙的笑容,见标价最贵的雨伞倒是还有两把,先将一把递给了站在赵铮对面的长安,又自己拿给一把,递给了赵钰:“兰王殿下,大雨不便,还请笑纳。”说着,他又瞧了瞧戴帏帽的女子。
俞遥的目光自赵铮回落到徐岑身上,忽然有片刻的恍惚:仿佛,从前也曾经与他这般,在一片朦胧之后相见过。
是梦吗?
白纱不经意地被风吹起,俞遥注视他的目光便被徐岑尽收眼底。
看见她,徐岑似乎并未十分惊讶,反而平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了一样。风动纱落,他的笑便又藏在那抹无法触碰也难以逾越的白纱之后。
俞遥想起来了,那不是梦,隔着乔家庄的红绸,也是这样一片朦胧。
赵钰微微侧过身,站在俞遥身前,接过了徐岑的雨伞:“多谢冠英伯。”
梁丘羡眼看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却飞了,但毕竟木已成舟,不妨干脆卖给赵钰一个人情,呵呵笑道:“兰王殿下,这五十两的伞啊,臣本来也是要送给殿下的。”他特意将“五十两”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就差没直接出口:殿下,记得欠臣五十两的情面啊!
“谢先生。”赵钰持伞颔首,有条不紊地对梁丘羡笑道。
“兰王殿下,那臣就先送临王殿下回白虎园了,告辞。”徐岑礼道。
“冠英伯请。”赵钰颔首道。
徐岑便伏了下身,背起赵铮,又接过长安手中的伞打了起来,对长安和长泰道:“你们将马车赶到西北角处等我。”
“是!”长安和长泰一答应,向赵钰和赵铮行过了礼,便去驾马车去了。
梁丘羡忽然想起,忘了给自己留下一把伞,但转念一想,一把可是五十两呢,自己也配?又意味深长地朝赵钰一笑,说了一句“臣也告辞”,便抱起方才卖雨具赚来的响当当一袋金银,裹在披风地下,追着长安和长泰去了。
丹凤门下,只剩了赵钰和俞遥。
赵钰将伞递给俞遥:“我只有一把小伞,遮不了两个人,与其一起淋湿,不如保全一个。”
俞遥往旁边迈开了一大步,笑道:“尊老爱幼可是中原的传统美德。”
赵钰一挑眉:“哦?”
俞遥掀开帏帽,一笑:“先尊老,后爱幼,多谢你带我入宫,良缘哥哥,我走啦!”说着,竟拉着披风往头上一罩,踩着水洼,便往西边跑去。赵钰追之不及,连小伞也忘了打开,成岭和成峰找来时,才连忙打开小伞,簇拥着赵钰而去。
“怎么走了……这样久?”马车中,赵铮不安地问道。
“殿下,”徐岑道,“这条路积水太多,泥泞湿滑,车行不便,臣便让长安和长泰绕了个远路。马上,便到白虎园了。”
绕了这么一条远路,临王妃当是已经回府了吧?
“好。”赵铮抬眸,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朝徐岑牵强一笑,“季鹰呐,看看我现在,还看得过去吗?”
徐岑失笑,还未开口,梁丘羡便截了胡:“殿下怎么都好看,若是连殿下这等人都要妄自菲薄,那臣这样的人岂不是都没脸见人了?”
梁丘羡此语不过谦辞,徐岑看着他刚刚从脚边伸出的可疑的手,眉一挑:“梁丘先生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