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朝的补给已然运到了临邑城,蜷缩的生命开始苏醒,临邑也好像终于迈过漫漫长冬的尾巴,挨到了万物萌生的季节。
“殿下!你看!”
听到长安的呼唤,赵铮双手推开了车门。他的目光穿过长安的肩膀,看见了一座城。
赵铮手抚着自己的心脏,觉得它跳得越发得快,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城池:“长安,你看,那是哪儿?”
长安笑道:“殿下,是临邑,到临邑了!”
赵铮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眸子都亮了:“临邑?真的是临邑,你没有骗我?”
长安道:“殿下,奴婢何时骗过殿下,真是临邑!”
“走!”长安不曾想,像殿下那般害怕骑马的人,有一天也会不自觉地策马驰骋起来。
赵铮和长安同坐在车前,长安不禁道:“殿下还是进车里吧,路途颠簸,奴婢怕……”
赵铮却如首次出远门的孩童一般兴奋道:“我不怕,快,快些,再快些!”
“是!”长安无奈一笑,一只手握着马缰,一只手放在随时可以护住殿下的地方。
长安驾的车后跟着另外三辆马车。刘奇和长泰叫苦不迭:“殿下,等等,等等啊!”
可长安的车非但并未停下,反而绝尘而去。
刘奇咬牙道:“这个长安,回头非叫他和殿下分开不可!阿盛,快快快些,赶紧儿的,跟上殿下!”
几天下来,一处驿站换一次马,长泰此刻已经晕在车上,头重脚轻,昏迷不醒。
阿盛道:“是!”
一路北上,越是靠近临邑,地上越多骸骨。今日又是一个雪天,大雪纷飞,已将最底下的一层白骨覆盖了一半。
是以,长安的快车并未看见雪中半掩的一具白骨,咔地一下,车轮卡进了骸骨与坚冰之间,整辆马车也就瞬间倾倒下来。
“殿下当心!”长安的反应迅捷,他护着赵铮,跳车滚到了雪中。
阿盛驾的车及后两辆马车也到了。刘奇慌忙跑到车前,拉着赵铮仔细打量:“殿下,没摔着吧?”转而怒骂长安,“你小子,驾那么快的车,殿下若是磕着碰着了,我拿你是问!”
长安忙拱手:“长安知错了,长安领罚。”
“殿下,你看……”一句话的间隙,赵铮便已朝北方跑去,刘奇跺脚道,“哎,殿下!”
赵铮并没有半点停下脚步的意思。他直视着城门上高悬的两个大字,昂着头,阔步跑去,每跑一步,他便离那两个字更近一步。他平生第一次这样欢喜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欢喜自己活在这世间。
赵铮的玄黑披风在白雪地里很是夺目。刘奇一叹,既悲伤又欣慰:“殿下做殿下做得很不开心,不开心了整整十一年,奴婢希望殿下做临王时,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长安还是第一次见殿下的背影就能叫人瞧出满眼的快乐来,笑道:“殿下他会的。”
百步之外,城池上的两个古老文字终于映入了赵铮的眼帘。那是他梦寐以求十一年的地方,如今他却不敢相信他真的站在了临邑城下,这一切实在太像一场大梦,真得极不真实。
“临邑。”赵铮颤声轻唤,“临邑……我来了。”
临邑城上,守卫的将士开始骚动。将士们在城上窃窃私语:“你们看,那雪地里一共四辆车,莫非,是临王殿下来了?”
“京州至临邑万里之遥,就是沈特使也才昨日抵达,临王殿下怎么可能这样快!”
“我曾在京州见过临王殿下一面,虽然体弱,却很俊朗,我瞧那人,倒很像是殿下啊……”
“不可能吧,你都说了,临王殿下一向体弱多病,怎禁得起这样的长途奔驰?”
“唉,但愿不是殿下,今日除夕,本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啊!”
“殿下一路远来,若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一定很难受的……”
“偏偏,今夜又是年节……”
“别说了,冠英伯的军令,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
一声又一声叹息中,一个如洪钟猛兽般的声音突然出现:“住口!冠英伯绝无此意,君命如山,谁敢阻拦!”
“是!”城上众人瞬间闭了嘴,腰板也挺得更直了些。
方才发号施令之人踱步至城关中央,拱手问道:“请问来人,可是临王殿下?”
赵铮抬眼望去,说话那人站在悬挂着“临邑”二字匾额的城楼正上方,头发胡须皆已花白,但声音洪亮,风采大约是不减当年的。
之前听徐岑说起过这样一个人,赵铮边走近城门边道:“正是。黄老将军无恙否?”
城楼下,黄耀武却向赵铮伸出右掌,示意他莫要再往前走。
赵铮愣了片刻,并没有停留之意,目光直视着他的掌心,从容向前。
“临王殿下!”黄耀武喊道,“莫再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