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恩!你不怕,可我怕死!”银泠紧紧抱着眼前的男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徐岑觉得这女子越发不寻常,虽喊得比军中鸣鼓都大声,却并未胡乱挣扎,竟似临危不乱模样。他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只见下一个陡坡处嵌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他便故意倾斜了方向,往那石头上撞去。
“啊啊啊啊——陆承恩!”银泠依然紧紧抱着他,在他胸前呼喊,“看来我们今天势必要死一块儿了!”
徐岑眼见那石头渐渐逼近,那女子却始终不曾有什么动作,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他道:“死生有命!”
“那你欠我一条命!”银泠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那剑起初软绵绵的,如一条泛着七彩琉璃霞光般的锦鲤,在她手中却忽成了一把坚硬匕首,霎时间贴着徐岑的腰腹插入雪中,他二人便停在离那嶙峋山石半尺之处。
徐岑果然猜得不错,又见她软剑上的双首飞鱼:“你到底是谁?和云中王族是什么关系?”
银泠巧笑倩兮,软剑轻轻贴上徐岑颈部:“我不过是替云中王族卖命,讨一口饭吃罢了。”她的剑锋拍拍徐岑的脸颊,顺手夺过他腰上的掠鹰剑,“看起来,你很熟悉云中王族,你又是谁?”
徐岑心知在试他,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越是这时,越要佯装害怕瞧着那剑锋,自报家门:“我陆承恩不曾婚配,家父陆勇,妹妹承欢……多年前茶马古道仍在,家父做的便是茶叶生意,自然识得北地最大的买家。”
“承恩呐,你别怪我,不到生死关头,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真话……现在好了,验明正身,你确是个无用的逃兵。”银泠的剑挪开了,一脸赞赏地点头道,“唉,真不知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好。陆承恩,如果能活下去,随我去云州吧,我养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
徐岑咳了咳,打断她的后半句:“在下从临邑逃出,本想着死在雪山便罢了,但我的弟兄们为了让我活下来,引开了雪域上捕食的白狼,甚至还断了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们,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银泠叹道:“也罢,难得你一个中原人有情有义,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话也越说越快,“天涯路远,再会……”
徐岑见她有些异样,原先面孔尚有一分血色,如今一分也无,如同白面罗刹。
这一次,不似装的。
“糟了……”银泠遍寻腰间而无果,皱眉道,“我要回去!”
徐岑不禁担忧:“回去?你要回去做什么?”
银泠捂着心口跪了下来,双手各握起一堆雪。徐岑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受怎样的痛苦,急道:“你……究竟在找什么?”
“白色的……石头……”银泠的呼吸十分紊乱,“那是,我的药……”她狠狠抓着一抔雪,在雪中留下一道爪印,宣泄无法言明的痛苦。她边说着,边往雪山之巅爬去。
徐岑诧异她如此这般也不开口求人,与方才那一起身便要人拉扯的性子,像是两个人。他忙往袖口寻方才在山顶山神庙前捡来的白石,却慌了心神——那石头,没了!
定是刚才滚下雪坡之时丢出来的。徐岑一面想,一面走在银泠之前:“我背你去山顶。”
银泠浑身经脉如临烈火,眼中一片霜红:“哥哥……”
徐岑恍惚了片刻,走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
可地上之人似乎没有力气再拉着这只手站起的样子。
他只好蹲下,两臂将她抱起。
银泠浑身滚烫,不断冒着冷汗,眼中模糊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下一刻那面孔又变得有些生疏,她浅笑了一下:“你是我哥哥吗,还是奚……”
徐岑抱着她,一路往大风山顶走去,一路观察路上的石头:“我是陆承恩。”
“谢谢你,陆承恩……”银泠体内之热隔着厚重的裘袍传到了徐岑的身上,眼看着便要睡去。
“别睡,醒醒!”徐岑急道,“快醒醒!”
银泠已是闭上了眼:“山顶,将军冢……”
“将军冢?”徐岑奇怪道,“那大风山顶空旷平整,除了一座山神庙……”他方才不正是在那庙前拾得的白石吗?难道那山神庙,便是她口中的将军冢?
“好!”徐岑答应着,一路寻着那块不知何处去的白石。可是眼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间雾气或浓或薄、或聚或散,要寻一块如手掌大小的白色石头,谈何容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徐岑踏着月色而来,此刻背后升起的,已是关外拂晓前的霞光。徐岑的余光与霞光相撞,目力可及之间,是雪中飞鹰,是苍茫云海,是瑰丽山河,是万物迭生。
他不禁默声向天地发问:若岐鸣关上所见,是断壁残垣、破碎江山,那在这界山之上呢?
山川风云,草木华实,或许万里河山,本不该有主人。